“联邦早间新闻：二十九区的雅蒂水坝于昨日决堤，预计将影响其余二十一区。请居民们做好准备，提前撤离。”
窗外的雨连绵不绝，已经持续了一周，在鹿攸的记忆中，她所在的土地很少下雨。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带来了灾难，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恐怕排在二十九区之后那些区域，交通都要瘫痪了。
大坝决堤，这绝对是大事。
鹿攸与公孙集团的合作也暂时被搁置了，这场灾难虽对天空的飞行影响较小，但为了预防有可能产生的瘟疫，过往的飞行器都要接受盘查。
鹿玖动作优雅地收拾着餐桌，目光沉寂。
三更天的榜单更新了，这次的任务目标就是二十九区的副区长。
照理说，他不算什么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就算做了什么事，也不至于以碾压之势夺得榜首。
然而事态的发展就是如此的难以预料，这次人选与雅蒂大坝决堤有关，二十九区的副区长雷·让就是监管雅蒂大坝工程的负责人。
有人将他挪用公款，在建筑材料上偷工减料，与企业勾结的证据匿名发在了三更天的论坛上。
正式灾难刚刚开始，也最难熬的时期。那些接到三更天邀请，又损失财务与家园的居民在看到这些证据时，便不假思索地投了他。
居民的意志既出，鹿玖就需要站在他们这边，查验证据的真实性。
也意味着，他要离开了。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正盯着新闻的鹿攸，眼底有种莫名的情绪。
时间对他来说是接近于零的东西，他的感知系统与人类不同，即使他被放在某处独自待上百年，也不会有任何无聊或崩溃的情绪。
除了锁定一些事情的起始时间和截止日期，他并不畏惧时间的流逝。
如果用人类的尺度去衡量的话，代替鹿攸的仿生伴侣，与她一同生活，这段时间注定不会太久，鹿玖很早就心知肚明。
但当真的走到这一天时，鹿玖觉得自己的系统不受控制的变慢了。具体表现为，他在为这个家做贡献时效率变差了。
从前将桌子擦的锃亮只需一分十九秒，而今天这件事花费了足足三分钟整，这样的行为在人类中，叫做磨洋工。
她会认为我是一个笨拙的伴侣吗，会认为我在偷懒吗。
鹿玖悄悄又看了一眼鹿攸所坐的方位，她全然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
那颗仿生心脏松快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不该这样质疑可爱的人类小姐，她从不是那样刻薄的人，他深知这一点。
她从不要求他必须做什么，或是挑剔他的行为，她接受他的投喂，从没有抱怨过。
要知道，人类上传的有关食物的数据有时候并不全然可性，不同的食材需要的火候不同，即使是同一种配料需要的时长也不同。
鹿玖为此摸索了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即使是他烧菜的火候稍微超过了一点点，她也会笑着对他道谢，并称赞他。
真棒！
她是无比美好的人类，鹿玖想。
即使他不是她真正的伴侣，他也会心甘情愿为她做所有的事。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鹿玖自动纠正了他语序里的错误，他确实不是她真正的伴侣。
看来除了“磨洋工”之外，他又出现了新问题。
“阿玖，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难以忽略的动静，这让鹿攸猛地回头，她看到鹿玖正死死抓着餐桌边缘，将金属材质摁出一道凹陷。
鹿攸发现自己的仿生人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快步走过来，晃了晃他的手臂。
吓到她了吗？
鹿玖出神地盯着餐桌上那道再也抹不掉的痕迹，不敢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
仿生伴侣不该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也不该损坏人类的财务，这点刻在他们的守则里。
她会对他失望吗，会将他送回原厂回收吗，这样也好，他反正要离开了。
“阿玖，你还好吗。”
他接收了人类的声音，是的，要尽快回复她。
鹿玖缓慢地转动脖子，他的脖子变得有些僵硬，也许是时候来一次润滑保养服务了。被退回原厂后，这应该不难实现。
鹿攸有些担忧，她不是害怕自己被伤害。事实上，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鹿玖在她心中就像一只没有攻击性的大型犬一样无害，所以她压根没往那里想！
他将她照顾的很好，超过了前二十几年的所有人，甚至是她自己。
客观来说，鹿攸知道冷，也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但她常在换季时不能及时调整衣物，好让自己的体温始终保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
年少时的经历让忍耐已刻入她的骨髓，环境中些许的不舒适她已经不会轻易察觉了，只有当难耐已经到达一定阈值时，她才会突然意识到。
寒冷也是。
只有当她真正切切受不了时，才会想起加衣服这件事。
但鹿玖到来后，这一切都变了。
他会每天准时监测她的体温和气温，为她推荐最合适的衣服。
他会让房屋中的空气和湿度一直保持在最适宜的点，也会在她工作的晚上熬一杯有益身体的热汤。
所以，她当然不会害怕他。
“攸攸。”
鹿玖开口。
“对不起。”
“我吓到你了吗。”
鹿攸摇头，她现在顾虑另一件事。
这场灾难一时半会无法结束，她该如何找到最合适的修理厂。
四十九区不是没有，但毕竟条件有限，不一定能解决鹿玖的问题。
“我没事，不要担心。”
鹿玖想摸摸人类小姐的脸，让她不要皱着眉头，但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
“你真的没事吗？”
鹿攸盯着那悬在半空中的手，愈发认为他的程序出了问题，连个连贯的动作都做不了。
“我没事，我的数据很好。”
为让鹿攸放心，鹿玖将全身扫描了一遍，然后把数据在她面前展开。
看上去确实没有问题。
鹿玖这款仿生人拥有一定的自我检测能力，准确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鹿攸之前特意了解了这点，这下她倒是放心了不少。
“我的电量刚才快耗净了，稍微有些卡顿。”
“您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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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鹿玖再次强调。
其实不是因为电量，但具体是因为什么，鹿玖也不清楚，他也确实为自己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将这次的记录再次录入那个特殊的文件夹后，鹿玖躺回了充电舱。
鹿攸的储物间给了他，那里现在放着他的充电舱，和“绿洲”。
鹿攸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在鹿玖的官网上浏览了很久，发现真的没问题后，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也是，电子产品使用一段时间后，多多少少都会出问题。
她突然想起了鹿玖来的那天，她浏览论坛时看到的帖子，男人和他的仿生人妻子薇薇安。
三十年对现在的鹿攸来说是个足够久的数字，几乎贯穿了她的出生到现在。而在决定留下鹿玖时她也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毕竟，谁会在刚换新手机的时候就开始去想它坏掉的那天呢。
但此刻，鹿攸的思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她意识到，她迟早会和鹿玖告别的。
“您睡了吗。”
她的仿生人来了，他总是这样及时，也总是打断她的坏情绪。鹿攸望着天花板，回应了他。
“很久没有给您讲睡前故事了。”
鹿攸用一只手臂撑着脑袋，侧身看他。前段时间她忙着剪片子，常常睡的很晚，于是她干脆取消了这个环节，忙完后直接拖着疲惫的身体钻到被窝呼呼大睡。
外面的雨还在下，让室内的气温也变得有些凉，但这样的天气，配合着雨声，刚刚好。
“过来吧。”
得到她的首肯后，鹿玖留下一盏橘色暖光小夜灯，走向她的身旁。
“别那样坐着了，上来吧。”
鹿玖愣住了，过去他只是占据床边的一个角落，今天她居然让他整个躺上去。
他知道有些人类是不允许宠物随便上床的，不过，他不是宠物，他是他的伴侣。
“为什么那样看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也许是鹿玖脸上的诧异太明显，鹿攸笑着调侃。
“不过，你一会不许弹广告出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没有打算让他实行伴侣的义务。
鹿玖只觉得自己那颗心脏的跳动又慢了下来，和白天的状态如出一辙。
鹿攸确实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将头靠在鹿玖的胸膛上，感受他发声时胸腔内传来的震动。
鹿玖今天讲了什么她没有听进去，她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无论是内心深处为同胞担心的忧虑，还是未来会与鹿玖分别的遗憾，这些情绪都萦绕在她的心口。
二人贴的如此近，近的鹿玖能感受到怀中人类鼓点般的心跳。
温热、有力，是一颗真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份温度顺着皮肤的接触面传递，鹿玖不由自主的用手拍着她的背。
人类小姐此刻的心情不好，他判断，即使她刚才还和他开了个玩笑。
她与他的互动减少了百分之六十，只是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
【为什么我不是她真正的伴侣，没有一颗同人类一样鲜活的心脏，她现在就靠在我身上，这样沮丧，这样失落，而我离她如此近，却无法了解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