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朋友们,大家好!欢迎乘坐本次由苏盐站开往云港终点站的车次,全程大约48小时,希望大家在旅途中欣赏到美丽的风景,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广播员的声音结束后,绿皮火车轰隆隆作响,车厢动了,哐当哐当。
当太阳落下,再次升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冬日里初晨的暖阳照进嘈杂的车厢里,最后那点光芒落在靠窗蹙眉昏睡的少女眉眼,苏河整个人紧靠车窗一侧,她是被刺鼻的烟味和混合泡面乱七八糟的味道刺醒的,入目就是堆积在桌板上其他旅客自带的小咸菜和各种泡面垃圾。
这种味道并不好闻。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戴上口罩,难耐地偏过头,就看见一片淡蓝色海在她眼前飞驰而过。
那是六角海,是从黄海流淌而来,而黄海则是西太平洋的边缘,六角海属于黄海的北部区域。
坐这趟列车的旅客基本都是来云港旅游的。
海的出现这意味着她们快要到目的地了。其他人也看见了这片深蓝海域,都纷纷兴奋地趴在车窗上。
苏河抬眼瞥了一眼,又兴致索然地合上了眼。
因为苏河来云港,来到这座沿海小城,不是回家,也不是为了看海,只是想出去走走,随便哪座城市,哪个地方。
因为苏河,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下去了。
在少女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听过无数赞誉:
天才漫画少女作家,才华横溢。
17岁参加市青少年文学入围奖,后来高中那年一部《少女序曲》横扫漫画界,连斩无数奖项,霎时收获不少人气和读者。
所有人都说,“苏河啊,你一定有一个闪耀璀璨的未来。”
她也以为她的人生一定很耀眼,她会写出更好的作品,会收获更多的读者,会站在中国传媒大学的礼堂,拿下19届“白杨奖”。
可是大学毕业后一个很普通,阳光洒满室内的宁静下午,她看到中国传媒大学颁发19届,没有看到她的名字。
苏河落选了。
起初短暂的失落后,苏河每天都把自己关进房间,逼迫自己写出更好的东西。
可是一日又一日。
苏河却怎么也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东西。
长期的不良作息和生活习惯导致苏河生病了,腰肌劳损,手腕肌腱损伤,长期的失眠,精神状态很差。
徐沛珊是不支持苏河的,知道苏河落选这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当初和你说选理科,出来好找工作,你不听就罢了,在学校也不好好学习,因为学分不够,大学毕业都延迟了。”
“还整天关进房间写那些没用的东西,你以为在学校拿几个奖,受别人几句吹捧,你就真成大作者了?能出人头地?”
“现在好了身体熬坏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就你挣的那些钱生病也折腾得差不多,病养好后赶紧找份稳定的工作,别再不务正业了。”
苏河躺在病房里,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风一掠过,枯叶扑朔朔的落下来。
她没有啃声,心底里还是不甘心就这样平庸地过下去的,她不甘心明明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种种耀眼还发生在不久之前,就这样到此为止。
可是徐沛珊说的也没错,生活的窘迫也必须考虑了。
因为生病,苏河差不多花光了积蓄。
出院后,准备联系之前合作过的漫画公司,可当她的手稿再一次投给合作的编辑,收到对面的回复。
卓子为难地说:“亲爱的,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或者出去散散心,找找以前那种写作状态。”
“什么意思?还是不行吗?”苏河听到对面的声音,有些无促。
“我实话和你说吧,你现在交上来的东西缺了以前那种感觉,就是没有灵气,或许是你状态不佳,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对面说的很委婉,但是苏河也听明白了,她的稿子不过关。
苏河失神地坐在电脑桌前,看着创作一半的手稿很沉默,她不知道不写作,还能干什么?
而她性子孤僻,不活络,也不擅言辞,似乎也只会写作。
当梦想和现实碰撞,显得格外可笑,看着越来越少的存款,苏河终究被现实打败,一边在学校重修课程,一边在学校附近咖啡店兼职,可是忙碌的生活并没有让苏河脱离这种状态,反倒焦虑烦躁,在咖啡店和顾客起争执,被辞退。
同月苏河被查出了躁郁症。
“这种病,药物治疗效果微乎其微,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我调节,建议先暂停工作,出去散散心,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
于是她来到了云港。
*
“各位旅客朋友们,欢迎来到云港!”
火车站内机械的广播声响起。
苏河戴着鸭舌帽,裹着大衣拖着行李箱,一个人刚出来火车出站口大厅碰到一群组队出来旅游的大学生。
旅客很多,人群熙攘,一个女孩端着咖啡,笑得前仰后合没有看路,撞到拨电话的苏河,手里的咖啡洒在苏河的大衣上面。
“对不起呀,真不好意思。”女孩立马出声道歉,看着苏河的目光却并没多歉疚,似乎只是公式化地道歉。
苏河将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灰色大衣流淌的液体,抽出卫生纸低头擦,抬眼,皱眉问:“走路上能不能认真看路?”
女孩一愣。
苏河语气算不上和气,甚至有点刻薄,女孩身边其他朋友脸色难看,“说话不至于这么难听吧,我同学也不是故意的。”
女孩盯着苏河,尽管看不清鸭舌帽下那张脸,也能看出少女的眉眼蹙着,透露出十分的烦躁,看起来挺乖戾的。
苏河瞥了一眼女生,没有再说话离开了。
出了火车站,云港刺骨的冷风迎面而来,熙攘的人群里隐约地能听见码头船鸣声,她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
载客区,人来人往。
外面等着一群载客司机,看着出来的旅客,扯着嗓子喊:“小原州20,其他地方加10块。”
司机们蜂拥上前。
“小姑娘,去哪?价钱好商量,云港30,原州20,现在就能走!”拉人的大叔腼腆又憨厚的上前询问苏河。
苏河烦躁的瞥了一眼司机,径直走过去。
大叔讪讪的不好意思笑了下,又退了回去,问其他出来坐车的旅客。
何云生混在这些司机堆里,在等民宿今年最后一批住客。
今天出门急,就套了一件卫衣,这会有点冷了,他把拉链拉上,又顺带扣上帽子,余光瞥到这一幕。
刚刚少女一出来他就注意到了,人堆里,有人和司机讨价还价,有人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腼腆连连摆手。
只有少女戴着口罩,深蓝色鸭舌帽,黑色大衣,黑色长裤,裹得严实,丝毫没有出来旅游的兴奋雀跃。
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爽”,瞧着脾气不太好。
何云生想起今早在医院拿到的诊断书,烦闷地啧了一声,深海恐惧症,他从小就光着屁股在海边长大,得了这种病,真他妈的扯蛋啊!
他在街头点了根烟。
可是风太大了,怎么也打不着火。
何云生挑了一下眉,收了烟。
正好又瞥了一眼对面,火车站人来人往,一个男人混在里面,眼睛落在一个少女斜挎包上,正是刚刚出火车站的苏河。
而苏河蹙眉和民宿那边的人在交谈,对此毫无所知。
何云生点烟的手一顿,其实他这个人平时挺不喜欢麻烦的。
但是不知为何,他还是决定插手了。
可能那时候他觉得少女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如果又发现钱包被偷了,应该挺崩溃的。
所以他漫不经心的对着对面吹了一声口哨。
苏河正在等民宿那边的司机来接。
忽而街道对面,一个男人对她吹了一个口哨,哨声随主人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和一点嚣张的痞意,在噪杂的人群里也依旧挺醒目的。
她被人搭讪了,苏河想。
长途的疲惫和嘈杂的环境,刚刚被泼了咖啡湿透的衣服,苏河心情更加烦躁,她恹恹,烦躁地抬眼看过去。
高大,清渣,不修边幅,似乎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涔涔的,脸颊沾着些许灰尘。
少年嘴角噙着淡笑,有点混,有点痞气。
第一眼,她皱眉。
第二眼,她一顿,因为她认识这个像流氓一样的少年,她的大学同学,何云生。
可显然少年没认出她,还把她当做陌生美女搭讪。
她摘掉口罩,发丝飞扬,上下打量,嘴唇微挑,出言讽刺,“你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别东张西望,说你呢,干啥呢?”
两道声音在同一秒的时间响起。
何云生抬眼,少女摘掉了口罩,未施粉黛的脸庞略显寡淡,一脸嘲讽,上下打量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的一辆拉人的小破车。
“你哪个眼睛看见我偷东西了!”苏河身后的男人丢下一句,便匆匆走了。
此时苏河一顿,也意识何云生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立马回头,随后低头检查,钱包还在。
苏河略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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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生见到苏河诧异了一瞬,混笑着回复少女上一句,“彼此彼此,去哪?捎你一段啊。”
“不用。”苏河检查好东西掏出手机,准备再次联系民宿那边给的新号码。
何云生看出苏河不想搭理自己,没有再言语,目光看向车站内,冬天来云港住宿的游客并不多,他今天正好有空跑一趟。
可是没过一会,何云生的目光又不自觉落在对面苏河的身上,少女乌黑的长发在海风中飞舞,微挑的眉眼透出少女的清高和一些生人勿进的冷意。
苏河和以前一样好看,只是能看出来她看起来似乎过得并不好。
因为身上的气息太乖戾了。
何云生没有来得及多想,因为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他的手机响了,何云生掏出手机,上面显示了一串通讯录的电话。
他看向苏河。
两人皆一愣。
何云生挑眉,扬了扬手机,“走吧,大小姐,这下由不得你了。”
苏河一顿,“……何记朴宿是你开的?”
何云生学的是轮机工程,怎么跑到这么不着边的沿海小破地方开客栈。
何云生漫不经心的说:“是啊。”
闻言,苏河将行李箱推向何云生,丢了一句,“那走吧。”
或许是换了城市,苏河刚下火车有些不适应沿海的气候,人有些疲惫,声音沙哑,说话几分冷漠,丝毫没有校友重逢的热络。
何云生轻笑,抱胸,抬脚抵住滑过来的行李箱,抬起眼皮看向少女,说:“还有几个人,得等等。”
苏河还想说什么,这时何云生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起电话,简单说了几句,似乎是另一批的住客打过来的电话。
这时一行人走了过来,苏河早已径直上了商务车后座。
来人正是刚刚泼了苏河咖啡的一行学生。
齐刘海女孩看见站在何云生旁边上车的苏河一顿,旁边和何云生确认信息的其他人也看见了苏河,没想到这么巧住同一家民宿。
“何老板,那女生也是你们这的住客?”
何云生抬眸,看向问话的男生,“是,怎么了?”
男生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长得漂漂亮亮的,想不通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何老板,你能不能别让她住啊?”男生话落又立马说道:“我们可以多开一间房间!”
何云生点了根烟,淡声道:“不好意思,我没有义务因为你们个人矛盾,驱赶我的住客。”
男生表情讪讪。
齐刘海女生也拉了拉男生的衣服,“你也别为难人家老板了,没关系的,又不是住一间房间,避开她就好了。”
男生点点头。
女孩见何云生看过来,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何云生点头,“行,那就上车吧,还有半小时的路程。”
……
何记朴宿的地理位置距离六角海边最近,因此又坐了长达半小时的路途。
而苏河在后面昏昏欲睡。
云港属于工业化沿海小城,也因为正处于萧寂的冬日,天气并不好雾蒙蒙的,但是接近海边的小镇,飘起了雪粒,海鸥在风雪里盘旋。
车上其他几人打开车窗,惊喜的望着小镇雪景。
暴风雪肆起,吹乱了苏河的长发,在飞舞,她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觉得呼吸沉重,浑浑噩噩。
“何老板,车能不能停一下,我们拍几张照?”
“是呀,真的好好看。”
这里路宽,也不妨碍交通,何云生便停了车,一行人激动的下车拍照,站在公路悬崖边,刚好俯瞰整片海域。
车上只有何云生和苏河没有下车待在里面。
外面寒风呼啸,偶尔几声说笑欢呼声传进寂静无声的车内,何云生抬眸,目光落在后视镜眉眼轻皱,闭眼昏睡的少女,随后又挪开了目光。
公路边隐约传来其他人的说笑声。
“这样好看吗?”
“你再退后一点,这样整片大海都可以放进镜头里!”
“我看看,真的很好看欸,海里的船只真漂亮,好多船啊,明天我们去坐船吧。”
“好啊!”
车里何云生的目光又放在后视镜苏河的身上。
“怎么不也一起下去看看?”
“……”
少女也不知道睡熟了,没有回应。
何云生舔了下嘴角,笑了,得,热脸贴了冷屁股,这人比在学校还冷漠,不过也正常,搞文学的就是清高。
何云生也没气恼,按两下喇叭,头探出车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