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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罗刹帖

作者:春秋花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绕过红叶斋赌坊后院假山,再走过一条石板路,便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阁楼。


    这座阁楼不同于前院的几座阁楼,廊檐下除了夜间照亮的灯笼外挂满了红绸,一步一条,就那样挂在廊檐下,随着微风轻晃,像是自房檐流下的一注注鲜血,竟莫名带着些不寒而栗的惊悚。


    柳漱提裙走至门前,轻叩了两下门,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柔语:“进来吧。”


    柳漱推门而进,屋内香炉幽幽,花香萦绕,她掀开珠帘帐朝里间走去,“母亲。”


    只见里间一方靠窗梳妆台前端坐着一位女子,面若银盘,丹凤细眼,若不凑近细看,眼角两条细小的皱纹就被透过窗纸的阳光蒸发了,她嘴上涂着鲜艳的胭脂,满头散落的青丝如黑缎子般柔顺,她正在盯着铜镜一下下轻轻梳发。


    若不是柳漱的那声“母亲”,谁能想到这位女子已近四十岁,只怕夺命的黑白无常来了,见到她,都要对着手上的生死簿翻来覆去看上几遍。


    她与柳漱哪里是母女,若说是同龄姐妹只怕也没人会不信。


    此人正是红叶斋的东家,柳红竹。


    柳漱走到柳红竹身后,顺手拿过她手里的木梳,认真替她梳起了发髻。


    “葛府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柳红竹在面前的饰物盒子挑起今日要带的钗环。


    “嗯,处理好了。”柳漱应道,“卫玄已经接了葛家的一应事务,以后也不会有‘葛家’这个名号了。只是我不明白,母亲为何一定要葛老爷死,他好像并未对母亲做什么不利之事。”


    柳红竹拿起一根流苏金钗回手递给身后的柳漱,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多年前有些交集,之后不知怎么他突然来找我,大有翻旧账的意思......”


    柳漱心下了然,柳红竹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她,再加上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协助卫玄复仇,对于陵水黄金案一事的前因后果她也算了解,此时听闻母亲的话,不由得明白了一些事。


    昨夜她在葛府观战,也看了葛老爷的武功,虽说已过好几年的时间,那位葛老爷身子骨被酒肉泡软,身法慢了许多。


    就算回到七年前,他这一位武功稀松平常、在江湖上只能算中末流的土匪头子带着一些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土匪崽子,再怎么人数上占优势,又怎么可能敌得过刀口舔血的三十多位镖师呢。


    又怎么可能让三十多位镖师全军覆没?


    如今听到柳红竹这话,柳漱不由要往坏处想一想,红叶斋和葛府从没有生意往来,能把这葛行和柳红竹勾连到一起的,除了那件事,也不会其他。


    想必当时的“黄金劫案”柳红竹定然在旁协助了。


    柳红竹对着镜子看了看挽好的发髻,颇为满意,拿着一个瓷瓶走到桌前,先是倒了半杯水,又打开瓷瓶往水中倒入了些珍珠粉,用银匙搅拌均匀喝了下去,又缓缓倒了一杯茶水,坐在一旁软榻上慢慢啜着。


    “你是不是想问我和那姓葛的以前有什么关系?”柳红竹问。


    柳漱抿了抿嘴,坐在柳红竹刚刚梳妆的位置,没说话。


    “几年前,我因外出办事路过那处山道,正巧遇上姓葛那家伙聚集着四五十人拦路打劫,那帮蠢货,脑子跟被猪粪糊了一样,功夫三脚猫,干什么不好,学人家拦路打劫,打劫什么不好,偏偏劫上了震远镖局的十几箱黄金,我当时在一旁看着都要笑掉大牙了。”


    “我开始并不知道那箱子里是黄金,直到有一箱子被他们打散落下来我才看清。”柳红竹轻声笑了笑,“我当时手头也不富裕,总有着些见钱眼开,便没忍住出了手,后来我和那姓葛的将那些东西平分后,让他派人将我的那部分送到一个地方,便再也没见过他。”


    “我以为那家伙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山匪,谁知道他后来靠着那些钱竟然做起生意。要说这人脑瓜子是灵些,许是当时我出手一时不察,落下了红叶斋的东西,又或者他不知从哪打探出来我在这,竟然就找来了,满脸奸诈狡黠的恶心样子让我数次出手帮他,还说手上捏着我的证据。”


    “我本想直接杀了他,后来听说震远镖局正在变卖家产给主顾赔钱,我又不愿意动手杀他,便托人找到了卫玄,将陵水黄金一事挑挑拣拣告诉了她,后来将她带进红叶斋,还替她赔了剩下的黄金。”


    柳漱一直没说话,不知怎么,心里听得十分不是滋味。


    红叶斋收留了很多女子,可以吹拉弹唱地做些活计,也可以去接客人,总之,想做什么没人会碍事。


    卫玄来红叶斋几年,已经把红叶斋当成了她第二个家,可是助她之人便是害她家破人亡之人,于她,想必是祸比福要多得多。


    柳红竹瞥了柳漱一眼,轻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当时应该帮镖局,不应该帮那些山匪。”


    柳漱依旧没说话。


    柳红竹似根本不在意她这种想法,淡淡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这样的人,说白了,我在江湖上的名号也比那帮山匪好不到哪去,甚至比他们恶名昭著,我既担着这恶名,总不可能还想让我发着那几分钱都不值的善心吧。”


    “我若当时存了善心,又怎么可能有这收容苦命女子的红叶斋。我不过是将有些人想做的事提前做了,不过这世上荣华富贵者有,沼泽挣扎者有,随波逐流者有,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我也没求你的认同。”


    柳红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茶杯,拿起一旁一块白玉甲锉认真磨起了涂满蔻丹的指甲。


    柳漱将她刚刚挑选的完的首饰盒盖好放回原位,只见盒子下压着一张掌心大小的铁片,上面印刻着一圈符文,中间刻了一个“刹”字,像是用极强的内力握着小刀刻上去的。


    但这张铁片看着有几年磋磨岁月,并不是新的。


    “这......”柳漱拿起那张铁片问柳红竹,“为什么会有一张‘罗刹帖’?谁送的?”


    柳红竹似乎并不在意,头未抬问道:“这些日子城内出了段歌谣,你可听说了?”


    柳漱点了点头,她这些日子虽然一直帮卫玄处理事情,但是红叶斋内外的一些消息依旧逃不过她的耳朵,赌坊跑腿的小厮早已将这段歌谣告诉她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从红叶斋传出去的,转念一想,红叶斋内谁又能知道这些事,谁又能编排出这些话。


    她曾经派人暗查过,不过兜兜转转进了死胡同,什么都没查到,就好像黑暗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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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眼睛一直在红叶斋外盯着,这段歌谣便是对方抛出来的饵,想诱斋里的人现身。


    不过对方暗地里搞这种小动作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想螳螂捕蝉,他做黄雀。二来定是对里面人心存顾忌,不敢明目张胆出现,否则依着江湖上某些人的脾性,早就扛着刀提着剑闯上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柳漱当下便认定,放出这段歌谣的人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当然更不是什么能在光天化日见人的东西。


    “这东西便是有人送来的。”


    柳红竹淡淡道,她整个身子窝在软榻上,随即轻笑一声,眼梢因着笑意冒出两条细小的皱纹,唇上鲜红的胭脂竟在照进来的日光下泛出了点鲜血一样的光泽。


    “到底是谁?他又怎么会有罗刹帖?”柳漱疑惑。


    “罗刹帖”这东西,本身不是什么贵重玩意,非金非银,上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珠宝和名家手笔,不过是因为此前制作它的主人身上有着戾气,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也有着“红罗刹”的江湖称号,故而连带着她制作的罗刹帖都有“收罗刹帖,踏鬼门关”“一见罗刹帖,阎王退三丈”这种骇人的传闻。


    不过因着红罗刹这些年销声匿迹,除了曾经见过它的老一辈江湖人外,“罗刹帖”也早就成了江湖人口中一件随口谈起的普通物件,不再有什么骇人的震慑力。


    “偷了我的东西逃走,如今又明目张胆地来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漱儿,你说依照老娘的脾气,会让他再蹦跶几日?”


    柳漱听完这句话,心下已了然,柳红竹想必早已知道那所谓“红叶斋”的歌谣是谁传出来的。


    柳红竹换了一只手磨指甲,她话虽说的锐利,手上的动作却轻柔细致,每一处指甲她都要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磨的完美无瑕才可以。


    “如今对方未露面,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还是莫要冲动,等等看再说。”柳漱轻声说道,“我最近会找人在暗中探查一下。”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让那只蚂蚱再蹦跶两天,反正也要入秋了。”


    她抬眸迎着一缕日光看了柳漱一眼,恍惚一眼,便刹那失了神。


    柳漱逆着窗光坐着,侧面被暖阳勾勒出一抹模糊轮廓,只此一眼,柳红竹仿若见到了一位故人。


    “母亲?”柳漱轻声唤道,“怎么了?”


    柳红竹追回思绪,轻笑着摇了摇头,忽又问道:“我给你的功法最近练得如何?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还好。”柳漱淡淡道,“如果没别的事,我去练功了。”


    柳红竹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喃喃笑道:“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样。”


    说完又哼着小曲低头细致地磨剩下的指甲,然后起身抱起角落的一个红底花纹的木盒子放置梳妆台上,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几张模样不同的人皮和一些易容工具,她挑来挑去,选中一张,重坐回梳妆台上,对着自己的脸捣腾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位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妇人开门走出来。


    她手臂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了些进香用的东西,绕至赌坊侧门走出去,没入街道人群中,俨然成了一位要去寺庙进香祈福的普通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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