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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作者:昭凤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新妇子,催出来!”


    当数十人的喊声传来,正坐在妆台前对镜发愣的乐十八终于回神。


    教习礼义的傅姆曾说过,夫家催妆不用急。大多新妇都不舍离家,以梳妆为由迟误时辰。为显真实,可以等到新婿吟催妆诗后再出门。


    可是……乐十八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今日真正新妇的母亲。


    这位母亲察觉到后立刻将手一引,赔笑道:“娘子、不。”她即刻改口成自己女儿的乳名,末了却还说了一个“请”字。


    哪有母亲对自己的女儿用“请”字。乐十八能感觉出她的恐惧。自己并不受人待见,便也不想再留着碍眼。


    乐十八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


    眉染青黛,额贴花子。唇点朱面施白。十九年来,除了这月余傅姆教习梳妆时,这是她第一回画眉敷粉。


    傅姆对她说,凭她这样的容颜,世间没有一个男子可以不动心。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脂粉下的皮肤甚至不如身侧侍女柔软白皙,而这已是精心养护了月余的成果。


    十余年日复一日在阳光下暴晒,在泥土上摸爬滚打。皮肤自然好不了。


    乐十八轻轻点了点头,立刻有人将备好的蔽膝覆于她头面。目光可见便只余足下方寸。


    她慢慢起身,在傅姆的牵引下前行。


    乐十八清楚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她不知道义父用了什么办法说服这家人让她代替新妇。


    问这位母亲时她不肯说,只说自家小女性羞怯,十余年来甚少出门。出门也都会戴着帷帽。因此近邻都未见过小女真容。


    至少踏出门不会被立刻拆穿。这对乐十八来说,足够了。


    鼓吹声与催促声愈来愈近。


    乐十八在傅姆的搀扶下走出大门,又慢慢下阶。


    黄昏时分,墙边绿槐不再青翠欲滴。


    天色渐暗,但乐家大门前仍聚满了人。有夫家人也有围观者。


    他们对新妇投来或探究或歆羡或观望的目光。


    暮春时节,天暖风软,人走在这样的天气下无疑会很舒适。


    可乐十八的心却慢慢提了起来。


    她清楚自己每进一步,便是离那人近一步。


    右领军中郎将阮千成,年十九。十四岁第一回随父出征便斩一大将,一战成名。去岁更是将国中第一名将刺于马下,名震天下。三军谈之色变。


    据义父说,此人狂傲无度,心狠手辣,枪下从无活口。一人可抵十万军。不然义父也不会下定决心如此大费周折地遣她来行刺。


    她无法看见阮千成,甚至不知他在前方什么位置。但阮千成的目光一定落在她身上。


    这让乐十八很不安。不由忆起方才奠雁礼时,与阮千成隔着绫幔的初见。


    奠雁之前,阮千成前后只说了三句话。是真正新妇的父亲依礼三请新婿升阶,新婿当说的三句辞让。


    可辞让的话自阮千成口中说出仿佛变成了三声“当之无愧”。


    说此人狂傲,看来不假。


    阮千成登阶奠雁时,除了团扇,她与阮千成之间仅隔了一层绫幔。


    乐十八刻意放低了遮面的团扇。隔着绫幔看,虽看不清阮千成的面容,但能将他的身形一览无遗。


    对面之人身量修长。乐十八所立之处至少距他三步远,但她仍要抬头才能看到他整个人。


    此人虽不如想象中的健壮,但乐十八还是觉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令她难以喘息。而他们之间隔着的绫幔本是能隔断一切威势的存在。


    乐十八双手紧紧攥着扇柄,甚至在微微颤抖。


    直到阮千成在她面前跪下奠雁时,她已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却仍不能感到放松。


    阮千成再拜起身后,在原处静立了数息。


    乐十八能感觉出阮千成是在看她。甚至感觉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割断绫幔向她的面门刺来。乐十八几乎本能地要伸手摸向腰侧。


    那里原本常年悬着她的剑。再危险的时刻,只要摸到剑她都能安心几分。可目下她腰间无剑,也不可能一只手离开扇柄。


    好在阮千成很快移开了视线,他再没说一句话,转过身迈着极轻的步子远去。


    直到那朦胧的身影消失不见,乐十八才敢舒口气。


    此刻忆来,还有冷汗发背。乐十八控制着呼吸,尽力让自己外表看来并无异样。


    而当上车之前,踏着乌皮靴的双足出现在她因覆蔽膝而有限的视线边缘时,乐十八顿时屏息。


    新婿将在此时礼节性地授绥,而傅姆会辞让。


    乐十八没听清傅姆具体说了什么,只觉自己的衣袖被她轻轻牵了牵。乐十八知道这是该上车的意思,便紧绷着身体,在傅姆的搀扶下登上通幰车。


    车帘放下时,乐十八当即大口喘息数回。


    很快她又在纷杂的人声和鼓吹声中辨出了缓慢的马蹄声。


    新妇登车,新婿须骑马绕车三周后方可起行。


    乐十八此刻只要一手托蔽膝,一手将车帘拨起一条细缝,必能在阮千成绕车的某一刻看见他的脸,至少是侧脸。


    但乐十八却失去了去看一眼的闲心。与阮千成的两回近距离接触,且在尚未目睹阮千成真容的情况下,自己的表现都过于恐惧。


    一旦与阮千成坦诚相见,还如此慌乱,那将是乱军引胜,不攻自破。


    她必须弄清楚害怕的根由以及必须尽力压下这种恐惧。


    通幰车慢慢起行,乐十八的身子微微晃起来。她尽力在飘摇中稳住思绪,追寻那恐惧的根源。


    乐十八自小无父无母,全是义父乐祁教养长大。可义父严苛,日复一日漫长无尽地习武对乐十八来说是极为痛苦的。所以当义父在众多义女中选她来行刺阮千成时,她并未犹豫便应下了。心里唯一想的是可以报恩了。甚至觉得是一种解脱。


    所以乐十八并不惧死。天下之事,莫过于生死。不惧死便再无可惧。


    是以如今的恐惧实在意料之外。


    乐十八又想起虽然她当初答应行刺答应得很痛快,但是在如何行刺上,与乐祁有了分歧。


    她练了十四年的剑,自然希望用她最擅长的近身刺杀。


    可乐祁却要她先欺骗,后杀人。代替将嫁入阮家的新妇,用毒当先。


    这并不是乐十八擅长的,自然不肯。况且行刺与下毒看似没什么太大分别。但在乐十八心中,行刺是要凭本事的。相比之下,用毒还是下作了些。


    乐祁便将阮千成是何等狠戾无情之人告知,乐十八还是不肯。最后乐祁没办法,说他曾遣二十义子入阮家行刺,不仅未能得手,还重伤三个。乐十八方才应下。


    但答应并不代表她当时是真怕了。当年那三个义兄重伤乐十八是知道的,而他们武艺皆在她之上。但这四年来,她的武艺也有了长进。


    可后来一想,这些年阮千成的武艺也精进了啊。不然怎会在去岁将国中第一名将刺于马下。


    乐十八很快想明白了。


    她并非第一回杀人。否则纵是她再貌美,义父也不会选她。


    她想起自己第一回杀人之前的感受,也会有恐惧。人一旦举起屠刀,便不能怪别人也举起屠刀对你。是以杀人时常怀有将被人杀的恐惧。但那种恐惧并不强烈。


    或许还是因为这些日子总想起乐祁说的话。乐祁出于好心,告诉她阮千成是个怎样的人,原本是要她明白对这样的人,近身行刺胜算并不大。但他不知人面对心狠手辣之人有种天然的恐惧。


    又因乐十八时常想起此人的厉害之处,渐渐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被此人反杀,恐惧愈深。她甚至感觉阮千成已经察觉到他们的阴谋。


    但更多的是对于不知自己将如何死的恐惧,对于败的恐惧,对于未知的恐惧……


    乐十八自袖中的暗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白瓷瓶,轻轻地抚摸着。


    乐祁说,阮家父子皆是冷血无情之人。若事败落在他们手上,必会受尽折磨。定要及时自绝。


    乐十八只想杀阮千成一人,半瓶够了。余下半瓶是留给她自己的。


    其实纵是事成,她也很难从一个三品高官的家中全身而退。不论如何都是一死,不论如何死也都是死,乐十八只能这样劝自己。若是顺利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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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阮千成同时毒发身亡。


    车外欢欢喜喜地鼓吹,车内乐十八怀抱着赴死的决心。依乐祁所说,她若功成,便是挽救了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又能报答义父养育之恩,值了。


    通幰车渐行渐慢,似有贺词和着鼓吹声传来。


    是傅姆说过的障车之俗。会有百姓聚集,邀致酒食甚至是财物。更有甚者会恶意索要大量钱财,不给甚至会劫新妇为质。


    乐十八自不希望节外生枝,小心提防着。


    可一路上婚车行得虽慢但几乎没有停过。


    乐十八不禁想起另一事。


    此处婚礼会在新婿登门亲迎时,以竹杖打婿为戏。可她方才在乐家细听过,并无此等嬉闹动静。乐十八也实在想象不出一个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人却在新婚之时任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杖打而不能还手的模样。


    阮千成是国中大患。但对于敌国百姓,他该是值得敬重的英雄。但目下看来,京中人对他的畏惧也多于对他的敬重。毕竟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住在左近,对于亲邻来说,不论是不是自己国人,都会有些忌惮。


    车徐徐停下时,皎月临空。


    阮家灯火如昼。


    新婿先下马面南以俟。新妇在车中揭开蔽膝,遮以花扇,而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北面立。


    新婿揖新妇入大门。


    乐十八举着花扇,以傅姆指教许久的端庄仪态一步步缓缓地踏着铺好的毡席而入。没人知道她礼服下的背脊是多么紧绷僵硬。


    一切皆因阮千成走着她侧前方不远处。


    乐十八躲在扇后,根本不敢斜睨那人一眼。


    两侧青衣忙碌地传着毡褥,一直传到寝门。


    新婿又在寝门前揖新妇以入。


    乐十八进屋后,顿觉眼前大亮。又见室中以紫绫幔为帐,也清楚了阮家是依新诏,舍去青庐交拜旧礼。


    身后屋门被合上,乐十八被侍女牵引着坐上床榻。


    阮千成大抵是先去礼敬宾客了。


    方才乐十八又留意到阮千成的侍从并未进屋,屋中只有她带来的侍女与两个等候奉合卺酒的卺童在。


    这怕是唯一能动手的时机了。


    乐十八的目光越过花扇。站在不远处的两个童子约十岁,大抵受过训导,还算安静地站候着。


    她刻意等了片刻,确认无人会再进屋后。举着团扇缓缓起身进了紫绫幔中,同卺童说话。


    说话时乐十八有意瞥了眼案上,瓢中都已斟了酒。


    最后乐十八同侍女说道:“青梅,可带了饴糖?分给孩子吃罢。”


    青梅便取了糖分给二童。


    二童虽得了训导,比同龄人规矩些。但毕竟还是孩子,道谢后欢喜地接过糖。


    乐十八便趁两个孩子拆油纸吃糖的时候,向两个半瓢中都洒了毒,再用指尖搅了搅。


    一来,不论阮千成饮哪半瓢都会中毒;二来给自己一个了断,不必再垂死挣扎。


    这是早定下的。只有合卺前才能觅得下毒之机。傅姆无法跟到夫家,便留在了乐家。青梅并非真是乐家人,也是随她与傅姆一同来此的自己国中的人。


    乐十八最后将不慎洒于案上的可疑粉末拂去,方才面不改色地坐回榻上。


    坐了一会儿,越扇看去,两个童子并未在看她。乐十八又适时俯身将小瓷瓶塞入榻下床足后藏了。


    刚坐正不过数息,屋门便被人推开。


    乐十八心惊肉跳,端持团扇,不敢再乱动乱看。


    听声音并无人踏进屋或说些什么,反而是屋中的人出去了。


    门也未合。乐十八听人走远了,便要微微移开团扇去看,不防又有人疾步而来,似乎进屋取了什么物事,又出去了。


    不久,屋中三人又都回来了,合上了门。


    乐十八还未及深思是谁教他们三人出去做什么,门再次被推开。


    但门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下方踏进来,径直向她走来。


    此人步声极轻而从容,没几步便到了面前。


    “请娘子却扇。”低沉的音声几乎自乐十八头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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