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的寒风，比省城的刀子，一下下割在人的生机上。
废弃染坊改建的制药厂门口，排队领药的民众已经散去大半。地上的积雪被踩得又黑又厚，旁边一排显眼的进口大卡车，一个佝偻的外形轮廓突兀。
周正北拖着那条几乎快要废掉的残腿，指甲深深抠进雪地里，一点点往染坊的大门挪动。
他那身曾经视若生命的旧军服，如今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底色，棉絮从裂口处飞了出来，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由于高烧不退，他的眼神涣散，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正北……咱、咱还是回窝棚吧……这太丢人了……”
周母缩在门后的大树底下，怀里挤满了个空了一半的破瓦罐。她看着那高大的厂房，看着那些进出的都带着风、红光满面的装卸工，眼里除了贪污，更多的是被富贵刺痛的恐惧。
“丢人？”
周正北嗓音沙哑得如同在砂纸上过，他惨笑一声，到底弄向缩成一团的亲妈，“妈，我们还有人出来吗？徐家把我们扔进去的时候，就把我们的人给踩进泥里了。再不到药，今晚我这一命就交代了。”
他心里恨，恨贺沉的狂，恨这世道的不公，可他更恨的是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吱呀——”
染坊那扇厚重的木门开了。
”
“哟，这雪地里哪来的烂抹布？”大龙脚步要点，目光嫌恶地扫了过去。
周正北费力地抬头，那张布满泥垢的脸让大龙整个人一愣。随即，大龙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变得比冰雪还要冷。
“周连长？”大龙讽刺地开口，将那“连长”二字咬得极重，“怎么，徐家在京城的大豪宅住腻了，跑到这里来忆苦思甜了？”
“大龙……药，给我一颗药……”
周正北伸手想要抓大龙的裤脚，却被大龙的兄弟一把隔开。
“谁是你大龙？这是我们药厂的安保总管龙哥！”旁边的冷兄弟哼道。
周正北死死抓住那半开的大门，他知道，林清药就在里面。曾经在大雨里给他熬药、在寒扇里给他缝补的女人，现在就在那温暖如春的实验室里，掌握着全京城百姓的活路。
“我要见林清药……你告诉她，我快死了……”周正北话还没说完，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就在南方，一阵轻稳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林清药披着一件墨色的羊绒斗篷，手里捏着几张化验报告，缓步走出。她那张清冷如初的脸部，由于实验室的热气，双脸透着淡淡的粉，更衬得她整个人贵气逼人。
贺沉紧随其后，单手兜插，另一只手精致自然地护在她的腰后。见到地上的周正北，贺沉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里掠过一抹抹似在看路垃圾边般的厌戾。
“怎么回事？这种脏东西怎么还在凉这里，挡了林老板的路。”贺沉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的狠劲。
林清药停下脚步，目光从周正北掠过。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周正北预想中的愤怒，没有羞辱，更没有那种死灰复燃的痛惜。那样的眼神，就像是看一株枯萎的草，或者是一颗无用的石子。
“清药……我……”周正北看着她，颜料里溢出一声低鸣。
“爷，这货说他快死了，来求药。”大龙啐了一口，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林清药。
林清药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对周正北来说，好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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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世纪那么深。他甚至在想，只要林清药骂他一句，或者扇他一个耳光，是不是说明她心里还有恨？
然而，林清药只是从斗篷里伸出了白皙的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简陋的纸包，随手递给了大龙。
“清宁丸，给他三颗。”林清药的声音在这寒夜里大声嚷嚷，“大龙，以后这种事不用报给我。门口排队的顾客，谁快死了都给三颗。这是药厂的规矩，不是给某个人的优待。”
大龙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是最极致的无视。在他眼里重如泰山的周正北，在林清药眼里，不过是千万个普通病人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大龙接过纸包，像施舍乞丐一样，随手往雪地里一扔。
“听见没？林老板开恩。拿着药，滚出北郊，别再弄脏了我们的地界。”
周正北颤抖着手，从黑乎乎的雪泥里抠出那三颗药丸。他看着那个已经转过身去，连头都回不来的纤细背影，看着她和贺沉并肩走上那辆咆哮的越野车，眼里的最后一抹火光彻底凝固了。
这就是他要的“活路”。
他保住了命，却那三颗五毛钱核心的药丸面前，永远地丢掉了他那卑微到极点的人格。
贺沉上车前，目光瞥见雪地里那蜷缩的身影，冷笑一声，绝妙霸道地当着自己的面庞，在林清药的额间落下，一个带着决定尊贵意味的吻。
碾过积雪，扬起的雪泥溅落在周正北一张脸上。
林清药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林，对身边的贺沉说道：“沈家那边的药材合同签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药王’了。”
她已经走到了云端，而周正北，将永远烂在那个没有尽头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