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比对会散场后，礼堂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周正北作为后勤记录员，必须留下来封存所有的测试数据和成分简表。
他的手依旧在不可抑制地打颤，机械地整理着那一叠叠加盖了军区红章的文件。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九转生肌散成分配比及药理分析》的末页。
为了确保军方用药安全，林清药提交了一份非核心的君臣佐使药方。周正北的视线在掠过那些笔锋凌厉、入木三分的字迹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生大黄三钱，辅以冰片，收口辅用白芨，必选陈年旧料……”
周正北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字眼，这种极其罕见的“逆向配伍”手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猛地勾起了他脑海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
三年前，南境边境。
那是他最惨烈的一场仗，腹部被弹片豁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流出来。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倒在泥泞的散兵坑里，意识模糊间，感觉到一双柔软却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动作麻利地撒下一种微苦的药粉。那种清凉感瞬间压制了烈火灼烧般的剧痛，让他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第二天醒来时，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伤口上糊着的褐色药膏和半张写着草药配比的残破黄纸。
周正北一直以为，那是随军的医护小分队救了他。等他立功提干回了村，他还曾拿出那张残纸显摆，嫌弃林清药这种“没见识”的村姑，这辈子也写不出这么有灵气的字。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正北死死盯着文件上的“林清药”签名。那如苍松劲柏般的字体，与他记忆中那张残纸上的笔迹，重合得严丝合缝。
他猛地记起，那张残纸后来被他随手塞进了旧书包，进了周家后，被王招娣拿去垫了桌脚，最后在一次搬家时被他嫌弃“晦气”，亲手扔进了灶火里。
“正北，你发什么呆呢？”后勤部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整理好。这位林专家可是咱们军区的宝贝，她的方子要是丢了一个字，咱俩都得脱军装。”
“部长……”周正北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林专家在进省一院之前，真的只是个农村妇女吗？她以前……去过南境吗？”
部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不知道？林专家就是为了找她那个没良心的前夫才去的南境！听说在那边救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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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伤员，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销声匿迹了。怎么，你这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砰”的一声，周正北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像是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他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林清药确实去过南境探亲。可那时候他正忙着立功受奖，忙着和军部的女干事谈理想，只觉得林清药灰头土脸地找过来是给他丢人，甚至连面都没露就让人把她打发走了。
原来，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救命恩人，是他避之不及的“累赘”。原来，那个他嫌弃“不下蛋”的弃妇，是他亲手撕毁的“天书”。
周正北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那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那种迟来的、铺天盖地的悔恨，混合着被自己愚蠢羞辱的愤怒，让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林清药……我到底弄丢了什么……”
他跌撞着冲出礼堂，想要去找林清药。
可此时，那辆漆黑的红旗轿车早已载着他的“救命恩人”远去。贺沉在车内侧过头，正温柔地为林清药擦拭指尖的粉笔灰。
周正北站在烈日下，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可回应他的，只有路人嫌恶避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