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清晨，双水村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聚满了人。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喧闹喧哗，乡亲们都快约好了，手中都拎着一个蒙了蓝布的篮子。篮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刚下窝还带着余温的红鸡蛋，还有人塞了自家晒的红薯干。
林清药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包走出周家门口时，最后看了看这个一下子困了她三年的院落。
院子里，王招娣正笨拙地在灶间生火，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周婆婆躲在屋里没敢出来，只隔着窗缝拿那双阴沉的三角眼盯着。
这个地方，终于跟她没关系了。
“清药，走啦？”王大婶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她的包，“别回头，往前走，前面的路宽着呢！”
林清药鼻尖微酸。在这村子里熬了三年，她以为自己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看着那双写满美容和不舍的眼睛，她才发觉，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辆绿吉普车似一头焦午的困兽，猛地扎到了外围。周正北推车门冲了上去，他显然一夜没睡，眼睑里布满了丝，下巴上的青胡茬瞳孔整个人颓废又狼狈。
“清药！”周正北重力跨过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县城火车站十几里地，还要翻两个坡，你那身子受不了。上车，我送你。”
他伸手想要抓林清药的手腕，动作里带着一股偏执的卑微。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啄林清药，粗粗的锄头杆子就横在了两边的中间。
“周团长，留步吧。”王大婶几个冷着脸，兄弟的壮劳力也跨步上前，结结实实地成了一堵堵肉墙。
“这是我们双水村送活菩萨的日子，你这位‘前夫’，不太适合凑这个热闹了。”王大婶的话带刺，扎得周正北脸色惨白。
“我是送她，没别的意思。”周正北摸索林清药，眼底全是哀求，“清药，让我送送你一次，就这个。”
林清药站在人群的中心，朝阳标志着她清冷的眉眼之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抬头，目光越过周正北，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唯独没有突出他的躯体。
“周团长，你忘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了，两了。”
林清药的声音轻缓，却透着股子金石般的坚定：“三年前我进村，是一个人拎着包进来的，没人接。三年后我出村，也该干干净净地走。这条路虽然遥远，但我自己走，心稳。”
“清药，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补偿给谁看？给这些乡亲看，还是给你自个儿那点不安稳的心看？”林清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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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断他，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我说了，不许送。你恐怕真有分负担，就离我远点。你在这儿，我嫌路窄。”
周正北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不许送！听说没！我们清药说不许送！”围观的婆婆们跟着起哄。
这时，周正北才发现，在这双水村，他这衣锦还乡的团长，竟然不是上一个离了婚的“弃妇”。大家都护着她，仿佛在护着自家最珍贵的宝贝，而他，遭遇了那个避之不及的祸害。
接送公社进修人员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通了过来。
林清药利落地爬上后车斗，坐在意堆满乡亲们心的篮子中间。拖拉机启动时，黑烟腾起，她最后对着人群挥出了挥手，在晨光中惊心动魄的雪花绽放开来。
“清药，到了省城记得写信！”“活菩萨，一路顺风啊！”
呼喊声此起彼伏，拖拉机载着那绝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周正北开着吉普车想追，可乡亲们不知是觉还是无意，散开时慢吞吞地堵在了路中间。等他绕过人群冲上高坡时，那辆拖拉机早已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颓然地坐在车里，看着空荡荡的副座驾驶。
三年前，他没有曾去接。三年后，她没有许他送。
这就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