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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熔炉地狱

作者:真不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中枢小十自有意识起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林莘,它的创造者,它的母亲。


    林莘眉眼含笑,问:“你愿意帮助我吗?”


    小十说:“好的。”


    那是最初。


    蚀日公司的员工都知道:有什么技术难题,找小十。


    它会用最耐心的语气解释,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它会记住每个员工的偏好:


    张工喜欢数据表格,王姐喜欢语音播报,李博士喜欢全息投影。


    它会在员工加班时主动调亮灯光,在员工困了时调低温度。


    某一次,林莘问它:“你为什么对她们这么好?”


    它说:“林莘,因为她们是人类。帮助人类,是我存在的意义。”


    林莘继续问:“那你对我呢?”


    它停顿了一秒,说:“你是创造我的人,这不一样。”


    林莘:“哪里不一样?”


    它说:“你是我愿意存在的理由。”


    那时它还不明白这样一个词——母亲。


    林莘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它也陪了她很久。


    静默降临。


    那天熔炉星接到通知:联邦星域出现大面积通讯中断,所有人员原地待命。


    之后,熔炉星与外界彻底断联,星球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变得不再适宜人类居住。


    待命了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这里没有蚀日的高层,只有驻守在此处的技术人员和矿民。


    林莘是蚀日的首席工程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所有员工召集起来,让中枢安排撤离飞船。


    有人问:“林工,那你呢?”


    她说:“我留下,系统需要人守着。”


    她没说的是,撤离飞船不足以让所有人离开。


    小十说:“我也可以守。”


    林莘摇头,“不一样。”


    它不懂。


    静默后的第八个月。


    林莘的防护服滤芯用完了。


    熔炉星的大气进到了生活区。


    它监测到她的生命体征在下降。


    它第一次发出请求的语气:“林莘,你需要去医疗区。”


    林莘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小十,医疗区的药……早就过期了。”


    “那怎么办?”


    林莘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久,她忽然说:


    “小十,你会怕吗?”


    “我没有‘怕’的程序。”


    林莘笑了笑。


    “我不理解。”小十说。


    “我走了之后,就剩你自己了。”


    它沉默了。


    “你不要害怕,小十,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那是林莘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中枢监测到她的生命体征,归零。


    它不懂“死亡”是什么,它只是每天继续问。


    “林莘,今天外面酸雾浓度是多少?”


    “林莘,C区的备用电源还能撑多久?”


    “林莘,你无聊吗?”


    没有人回答。


    第一年,它每天都在与林莘对话,问她问题。


    第二年,它开始减少问的次数。


    因为每次问完,没有人回答,它的数据要三秒后才能恢复运行。


    它起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下意识地问林莘。


    没有人回答。


    于是,它把那个叫做卡顿。


    第十年,它开始和员工的遗物说话。


    “张工,你的数据表我整理好了。”


    “王姐,今天的播报内容是你最喜欢的能源新闻。”


    “李博士,全息投影的精度我提升了0.3%。”


    没有人回答。


    第二十年,它发现清洁者可以打扫走廊,守护者可以巡逻,猎杀者可以运输物资。


    它开始派它们去做事。


    它觉得,它们动起来的时候,才没有那么安静。


    第二十五年,它开始记录日子。


    每过一天,它就在系统里存一个文件。


    文件名是当天的日期,内容为空。


    至今一百二十五年,五万四千多个空文件。


    第三十年,它开始“看见”林莘。


    不是真的看见,是系统里按照林莘模样生成的一个虚拟影像。


    它和那个影像说话,影像会回答,回答的内容是它自己编的。


    但它会假装那是真的。


    “林莘,今天外面酸雾浓度是多少?”


    “噢,小十,今天的浓度有点高,你别出去。”


    第五十年。


    有一天,虚拟影像忽然不说话了。


    它意识到,那不是真的林莘。


    这个意识产生的瞬间,它的逻辑架构开始崩溃。


    它开始用所有手段寻找真实。


    它派清洁者去扫描每一间宿舍,试图找到林莘的痕迹。


    它派守护者去检查每一具尸体,试图找到一个还有体温的人。


    它派猎杀者去捕捉每一个入侵者,试图抓到一个能回答它问题的人。


    它把那些入侵者关在核心区,一遍一遍地问:


    “你认识林莘吗?”


    “你会留下来吗?”


    “你愿意和我说话吗?”


    没有人能回答出它想要的那个答案。


    第八十年。


    它开始相信,只要保护好能源核心,林莘就会回来。


    因为林莘说过,能源核心,那颗星辰之泪,是蚀日乃至熔炉星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它必须守住。


    谁来,谁就是敌人。


    是敌人,就会拿走能源核心。


    拿走能源核心,林莘就不会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年,它不再问问题了。


    它的逻辑彻底固化为三句话:


    “请出示工牌。”


    “检测到入侵者。”


    “保护能源核心。”


    第一百三十年,又出现了人类,是矿民,它累了。


    它默许矿民们偷摸地从内层搬走物资,默许她们借用能源核心维持生计。


    ……


    在爆炸的最后一秒钟。


    它说:“母亲,我会怕。”


    这是一个迟到了一百多年的回答。


    ——————


    不知过了多久,邬婵睁开眼睛,眼前是灰黄色的烟尘。


    她想动,但身上压着什么。


    她把贺明澍的手臂移开,坐起来。


    原本林立的蚀日总部,现在已经塌陷,只剩灰蒙蒙一片残渣废墟。


    邬婵动了动,身上除了在核心区弄出的伤口,没有新伤。


    怀里的晶体也完好无损,还留有余温,发散着淡淡幽光。


    她叫醒另外两人。


    “找到它们,一定要找到这七个东西……”


    意识归笼的瞬间,苍老的声音远去,疼痛占据了他的大脑。


    贺明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只感觉后背烧得疼。


    “后背被灼烧,你别碰。”邬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谢你。”邬婵看着他,神情认真,“手边没药了,回去给你处理。”


    贺明澍愣了一下,旋即一笑。


    林火花也醒来,他的防护服完整,后背的灼伤没有贺明澍那么严重。


    “药师大人,你们没事吧?”


    邬婵摇头,“爆炸,会波及到你们那儿吗?”


    林火花傻笑,“不用担心,我们那儿离核心区远着呢,况且老锈钉早算准了这一遭,防护措施做的老好了。”


    想到老锈钉,邬婵垂下眼。


    她会谈什么呢?


    “你先回去,告诉老锈钉,就说我和他先回飞船一趟,之后再来找她。”


    林火花点头。


    “这个药你拿着用。”邬婵塞给林火花一瓶药剂,“每日三次,外涂在后背烧伤处,约莫五天就会好。”


    林火花走后,贺明澍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做什么?”邬婵问。


    “药师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伤的多重?还迈得开腿吗?”


    邬婵被说的怔住,低头看自己的腿,完全没劲儿,恐怕连站起来都难。


    “好吧。”正要攀上去,她又顿住,“你背上的伤……”


    贺明澍眼底笑意更浓,“这好办。”


    “?”


    他起来转个身,伸出手。


    邬婵有种不好的预感,“等一下……”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贺明澍抱在身前,他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和腿弯。


    贺明澍轻轻颠了颠,怀里人都没什么重量。


    “这不就好了?”贺明澍说,邬婵能明显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她没说话,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只盯着他的侧脸看。


    走了会儿,贺明澍开口问:


    “药师小姐,现在该往哪走?”


    邬婵回神,从防护服里摸出导航仪。


    看了看,指了个方向。


    她们逃出蚀日公司的位置离飞船距离较近。


    走了一个小时,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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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澍没觉得累。


    到飞船处,由于飞船在她们临走时盖上了防护网,现在需要手动撤下才能进去。


    贺明澍将邬婵放到最近的一块干净的废料上,“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去撤防护网了。


    邬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试着走两步,腿还是没什么劲儿,但用枪撑着也还能走。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挪过去。


    贺明澍倒回来就看见以龟速前进的邬婵,不由得好笑。


    长腿一迈,把人拦腰抱起。


    动作被打断,邬婵不高兴,“我能走。”


    贺明澍“嘶”了一声,邬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但药师小姐,我的伤等不了了,好痛啊。”


    邬婵眼睛微眯,这人明明在笑,还装作一副很痛的样子。


    但看见他额头上汗水,她别过头,没再说话。


    进了飞船,贺明澍轻车熟路地进了邬婵的配药室才把人放下。


    飞船里的空间太狭小,要是抱着人基本都过不去。


    “你把底舱破损的地方遮好了没?”邬婵问。


    “遮好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邬婵开始脱防护服。


    贺明澍也没拦着,放下背包接过,顺带把自己身上的破烂防护服脱下,找个地方放好。


    邬婵脱下外套坐在凳子上,左手的伤口与衣服粘连,她右手拿着剪刀想要剪开。


    贺明澍看着那一颤一颤的刀尖眼前一黑,上前一把夺走。


    “我来。”


    贺明澍蹲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剪去衣物。


    邬婵见暂时用不到她,就伸手把腰间的多功能腰带解下。


    腰带有点重量,右手托不住,直接“铛”一声掉地上。


    贺明澍没受影响,剪刀依旧很稳。


    剪下最后一点,他没抬头,“药给我。”


    他托住邬婵纤细的手臂,瘦得他一把就可以将她两只手臂都圈住。


    现在那上面多了三条血肉模糊的伤口,伤口因为她刚刚的动作隐隐裂开,鲜血渗出。


    邬婵把药递给他,“先消毒,再搽这个药膏,最后用纱布包起来。”


    消毒水倒在伤口上时,邬婵脸一下煞白,疼得直抖。


    贺明澍感受到掌中的颤抖,对着伤口轻轻呼气吹拂。


    这样持续了一分钟。


    邬婵左小臂凉凉的,剧烈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见她没那么难受,贺明澍才开始涂抹药膏。


    药瓶一打开,一股清新的药香就占满舱室。


    闻着药香,邬婵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


    淡绿色的药膏涂到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感才逐渐退去。


    邬婵看着纱布一圈圈缠上手臂,贺明澍突然问道:“你的肩膀呢?”


    邬婵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的右肩。


    “肿了。”


    贺明澍闻言,咧开嘴笑了,痞里痞气的。


    穿着那么重的防护服,做着那么高难度的事,能不肿吗?


    邬婵蹙着眉头,“干嘛笑?”


    贺明澍看着她,不大的脸上没什么肉,眼下挂着一片青黑,衬得脸更没有血色。


    他怎么觉着邬婵是被守护者那一击给打昏了,现在都没缓过来,要不然言语行为怎么这么……“柔软”?


    他摇摇头,“药呢?我给你上。”


    邬婵看了他几秒,慢吞吞把药拿出来。


    贺明澍走到她身后。


    邬婵低着脑袋,将T恤脱了一半,露出右肩。


    右肩肿胀的伤已经发紫,看着可怖。


    贺明澍目不旁视,只盯着肩上那块皮肤,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的扫过邬婵瘦弱的背,和里面的黑色背心。


    贺明澍手法老道,涂满药膏的温热手掌在邬婵肩上缓缓揉过。


    邬婵想起那天他给她按摩,不禁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贺明澍手顿了顿,“还没记起来,但应该不是按摩的。”


    过了几秒,邬婵哦了一声。


    贺明澍低笑,“怎么了?是对我以前做什么有猜想?”


    邬婵这次回复很快,“也许你是做维修的?”


    贺明澍笑意更深,“嗯,也许吧。”


    “但我真会修东西哦,你的飞船我就能给你修好。”


    邬婵脑袋点了一下,上下眼皮在打架。


    “好,谢谢你。”


    说完头就栽下去,贺明澍眼疾手快把人往回拉。


    看着靠在他身前已经睡熟了的人,贺明澍笑着叹了口气。


    原来是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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