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师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内侍将急报递给她。
章予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急报上写得清楚:长公主萧礼于南蛮边境起兵,以“清君侧、除奸佞”为号,檄文传檄天下。
沿途州县非但不加阻拦,反而多有开城相迎者。
短短数日,大军已过似水、渡烟水,前锋距霄安不过三百里。
章予看完,将急报递还给内侍,面上不动声色。
萧祈盯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殿中鸦雀无声,那些武官们偷偷抬眼,目光在章予和萧祈之间来回游移。
“陛下,”章予明知故问,“长公主此举,意在何为?”
萧祈冷笑一声,“意在何为?檄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年乌衣把持朝政,祸乱天下,今虽下狱,其党羽尚存,陛下左右皆佞幸之辈’。”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向章予,“章天师,你猜,这‘佞幸之辈’,包不包括你?”
章予面色不变,“臣不过一介女子,承蒙陛下信任,暂摄祭天师之位,长公主若以此为由,未免牵强。”
“牵强?”萧祈忽然站起身,袖风扫落御案上一只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殿中炸开,几个武官身子一抖。
“她萧礼带兵北上,一路畅通无阻!襄平守将开城相迎,汶水水师倒戈助渡!朕的江山,朕的臣子,一个个都成了她萧礼的拥趸!”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越来越大,“朕问你们,你们谁,也想开城?”
殿中众臣齐齐跪下,额头抵着金砖,无人敢应。
章予也随着众人跪下。
她斗笠已经摘下,周身苍白使得她状似一潭死水,让萧祈不能明白她的态度。
“陛下息怒。”她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兵御敌。”
萧祈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御座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叩在所有朝臣心上。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低着头互相打量。
“调兵?”萧祈嗤笑一声,眼神扫过阶下跪了一地的武官,“朕倒是想调兵,可这些废物...呵,禁军统领,你来说,霄安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京畿驻军约八万人,南北衙禁军合计两万,此外......此外......”
“此外什么?”
“此外,各地勤王之师尚在调动,远水难解近渴。”
萧祈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十万对二十万。”他喃喃道,“萧礼这是要把朕逼到绝路。”
章予垂着眼,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这便怪了,萧祈不是早先从各地召兵回京吗,怎么如今可用之兵这样少。
“陛下,”她上前一步,“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祈抬眼,“讲。”
“长公主能以‘清君侧’为名,一路畅通,并非将士不用命,而是,”她顿了一下,“而是朝中无人。”
这话说得直白,殿中众臣脸色各异,却无人敢反驳。
“年大人在时,四方镇服,无人敢生异心。如今年大人下狱,各地守将便起了观望之心,长公主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挥师北上。”
萧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说,朕不该动年乌衣?”
“臣不敢。”章予微微欠身,“臣只是说,事已至此,当思对策,长公主檄文中,只说‘清君侧’,并未直言谋反。若陛下此时能拿出雷霆手段,让天下人看到即便没有年乌衣,大启依旧稳如泰山,那些观望者自会回头。”
萧祈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雷霆手段?”他重复了一遍,“章天师,你觉得,谁能为朕执此雷霆?”
章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臣愿为陛下分忧。”
殿中一片哗然。
几个武官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刚刚上任没几日的祭天师——一个女子,一个外乡人,一个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金瞳女鬼,竟敢要兵权?
萧祈却没有立刻拒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章予脸上停留了很久。
“章天师,”他缓缓开口,“朕记得,你与翊王萧祚,颇有渊源。”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凝固,章予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陛下明鉴,臣与翊王,确有旧识,但如今翊王刺杀臣的未婚夫君,已是臣的仇人。臣恨不得亲手杀之,只是碍于律法,才交由刑司处置。”
萧祈“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那朕若现在下令,将萧祚处死,章天师意下如何?”
殿中众臣倒吸一口凉气。
章予的心猛地揪紧,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面孔。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才抬起头,淡定道:“陛下若要杀翊王,臣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她顿了顿,“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三思什么?”
“长公主起兵,檄文中虽未明言,但世人皆知,翊王是她的胞弟,据臣所知,她颇为在乎翊王殿下,她之所以至今未敢直逼宫城,未必没有顾忌翊王安危的意思。若陛下此时杀了他,长公主便再无顾忌,势必倾力来攻。以我军目前的兵力,恐怕难以抵挡。”
她说完,便垂下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殿中落针可闻,萧祈都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章天师思虑周全。”他高高在上,虚情假意地问章予的意见,“那依你之见,萧祚该如何处置?”
“关着。”章予干脆利落,“只要他还在陛下手中,长公主便投鼠忌器,待击退叛军,陛下想怎么处置,都来得及。”
萧祈点了点头,神色也比方才认真许多,过了许久,才听他冷哼一声,“朕那七哥一颗真心全系于你,也终究是错付。”
章予只低着头,“臣承蒙翊王殿下错爱。”
萧祈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一直深受父皇喜爱又如何,能拜入四皇叔门下学会那众人艳羡的紫龙吟又如何。
纵然他从前处处输给萧祚,如今大权在握的是他,过得要比牢中爱而不得的萧祚光鲜千万倍。
只是章予无父无母,她那扶不起的弟弟又不知所踪,株连九族都没得杀了,连她从前最在乎的萧祚,如今她看起来也恨不得手刃之。
那还要什么筹码能确保章予忠心耿耿地站在自己这边呢?
萧祈垂眸道:“朕听说,章天师与苗家少主苗妙淼,情同姐妹?”
章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纵然有细碎的刘海挡住眉心,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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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动作也没能逃过萧祈的眼睛。
他心中快意更甚,拍一拍手,殿门再被推开,脚步声响起,几个侍卫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虽然被缚着双手,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正是三水的父亲,苗家族长苗沉琮。
身后是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憔悴,眼角犹有泪痕,是三水的母亲。
最后进来的,是三水本人。
她的双手也被绑着,但神情还算镇定,即便看见章予在殿下跪着,眼中也没有太多惊讶的情绪。
毕竟萧祈大老远找到她,绑她过来,还能有什么目的呢?
她没怎么挣扎,因为如今章予能够掌权是最重要的,她始终相信章予有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陛下!”苗沉琮站定,声如洪钟,“老臣不知犯了何罪,陛下要如此相待?”
萧祈摆摆手,语气温和,“苗老言重了,朕只是担心南蛮动荡,苗家首当其冲,这才将您请到京中暂住,以保安全。”
这话说得太假,南蛮与位处中原腹地的武安相隔甚远,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苗族的安全。不过萧祈是帝王,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无人敢提异议。
他转头看向章予,“章天师,苗家与你是旧交,朕替你照看诸位,待叛军平定,朕自会放他们回去。”
是人质,显而易见。
萧祈对自己的不信任与顾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峻一些,即使将萧祚做了投名状,也不能打消萧祈的怀疑。
自古帝王家,最是多疑。
章予一脸坦然,还能闭上真心道谢:“陛下思虑周全。”
她转身,面向苗沉琮,深深点头。
“苗伯伯,委屈了,待事态平息,章予定亲自送您回武安。”
苗沉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萧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御案上取下一面令牌,递向章予。
“章天师听旨。”
章予跪了下去。
“即日起,任命章予为平南行军元帅,统领京畿三军,节制各路勤王之师,即刻整军备战,抵御叛军。”
章予双手接过令牌,额头触地。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站起身,转身面对满殿文武。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不屑,有恐惧,也有隐隐的期待。
但她早已不会被困在纨绔、不务正业、有辱门楣的流言之中。
那么多无力的时刻,目睹许多令她无措的死亡,她闭了闭眼,仇恨、遗憾、唏嘘...
那些曾经能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目光、那些让她束手无策的绝望,如今不过是阶下浮尘,风吹即散。
她曾以为权力是枷锁,如今才知枷锁是自己——是那个在意旁人评价、尽可能地叛逆、鲁莽,除了勇敢两手空空的自己。
而今她站在这里,手握令牌,身后是万鬼,身前是千军。
她不是萧祈的刀,不是邴娇娇的雀,不是任何人棋盘上的子。
她是章予,武安城走出来的、一次次在死亡面前爬回来的、阎王殿前酆都灯下的——
幽冥之主,人间元帅。
满殿窃窃中,她抬眸,金瞳灼灼,嘴角那一点虎牙尖儿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