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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流落街头

作者:贝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姨,你来看,这对水晶烛台,摆在这里好看?还是这里更好?”


    陈姨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走过来,皱眉看了一会。


    “恕我直言,夫人,我觉得都差不多,我看不出来差别。”


    陈姨是婆婆年前从乡下找来的,据说和盛向明家有着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可她不识字、不懂音乐,还会在给她端来饭菜时,把大拇指浸进汤里。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不适,不过,为了丈夫盛向明,为了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婆婆,她忍了。


    听到陈姨的回答,俞浅墨失望地低下头,“算了,陈姨,你去忙吧。”


    九时三刻,盛向明还没有回来。


    他最近总是很忙,常常凌晨两三点才回来,俞浅墨知道他的不易,横跨出版和报社两个行业,自然免不了应酬。


    可是,他总不会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俞浅墨踱步到窗边,拉开窗帘。


    深蓝色的夜幕中,挂着一弯新月,几颗星子一闪一闪,像调皮的小眼睛。


    她看得出神,一时忘记等待的烦闷。


    十一点,陈姨为她端来煮好的红茶。


    她一闻味道就知道,煮过头了,可她实在需要红茶提神,等着盛向明回来一起庆祝这个意义非凡的日子。


    “陈姨,请帮我拿冰块。”


    陈姨板起脸,语气生硬。


    “夫人,冰块没有了,老夫人说,老爷工作不易,我们这些女人在家里,能省则省,减去这些奢靡的开销。”


    奢靡……吗?


    从她十五岁起,她就爱上喝红茶,并且有一套自己的习惯:要把刚刚煮好、冒着热气的红茶,斟在洁白的骨瓷杯子里,再用小巧的银夹夹入方形冰块。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的清脆声音,红褐色的透亮茶汤里,冰块慢慢融化的姿态,都让她觉得愉快。


    记忆中,她从未听父母说过,“冰块没有了”,仿佛家中冰箱里的冰块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只要她说一声,就会有人用冰桶盛好,送到她面前。


    楼下庭院里响起汽笛声,一辆红色轿车缓缓驶入院内,她的心雀跃起来。


    盛向明回来了。


    她就知道,他不会忘记这个重要的日子。


    走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去开门。


    门一开,浓郁酒气扑面而来。


    盛向明两颊坨红,眼神迷离,他已经脱掉西装和马甲,露出贴身穿的白色衬衫。


    多么奇怪,不过两年时间,过去那个清瘦、俊秀的男人就不见了。他开始有小肚腩,脸上偶尔发出油腻的光。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白色衬衫的领口上,那里有一抹浅淡的红痕,像极了她不小心擦在衣服上的口红。


    她垂下眼,假装没看见。


    从嫁给他那天起,她就已经决定要和他白头到老。


    最疼爱她的父亲说,女人要以夫为纲,彼此忍耐和包容才能长长久久。


    对她无微不至的母亲叮嘱她,女人幸福的秘诀,就是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相信,只要她做到这些,她和盛向明一定会像父亲和母亲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扶盛向明到沙发坐下。


    “喝杯红茶醒醒酒吧?陈姨刚煮好的,不凉不烫刚刚好。”


    盛向明仰头靠在沙发上,双眼半阖,“嗯”了一声。灯光投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倦容。


    她把红茶端到他面前,盛向明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下大半杯,又闭上眼睛。


    俞浅墨放回茶杯,拿起桌上那一对烛台,献宝似地奔到他身边,摇醒他。


    “向明,你看,这只水晶烛台是不是很漂亮?像不像我们结婚时,在槟城看过的大海,淡青色的、朦胧的,像梦境一样。”


    “这是我从威尼斯订购的,等了两个月呢,幸好赶上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的话还没说完,盛向明忽然坐起身子,从她手里抢过那只烛台。


    他看着她,眼神没了刚才的涣散,却满是赤裸裸的厌憎,让她心头一惊。


    他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仿佛她是他的仇人。


    盛向明忽然抬起手,重重把那只水晶烛台砸到地上。


    “砰!”


    伴着一声锐响,水晶烛台断成两截,一些细小的碎片飞溅至各处。


    俞浅墨睁大眼睛,“向明,你……你在做什么……”


    “买买买,就知道买!”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盛向明的怒喝打断,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暴怒。


    盛向明的怒意,尚未到达顶点。


    他抬手指着她,历数她的罪过。


    “结婚两年,从不知道打理家事,只知道买衣服、买首饰、买书!”


    “我就没见你做过一点家事,男人在外面喝了酒,知道买这些没用的劳什子,就不知道给我准备点醒酒汤?!”


    他越说越激动,逼近她,怒视着她。


    “人家的太太,懂得搞外交,在外周旋,帮衬丈夫,你呢?叫你去参加太太组局你从来不去,说什么自己没兴趣。”


    “你会干什么?只知道在家花钱是不是?我们有多少钱让你这样挥霍?!”


    因为愤怒,盛向明的胸口不停起伏,脸涨得通红,青筋爆出的模样,让他看起来丑陋又可怕。


    他是父亲最得意的弟子,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俞浅墨退后至窗口,委屈地辩解。


    “我已经降低标准了,以前每月购物两次,现在两个月才买一次。”


    “我去咖啡馆的次数减少了。”


    “巴黎最新季的洋装,我也都没订……”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婆婆朱素兰走进来。


    “大半夜不睡觉,吵什么呢?”


    暴怒的盛向明让她害怕,俞浅墨像是见到救星,跑到婆婆身边。


    “妈,向明好像喝醉了,发好大脾气,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话还未说完,抬头看见婆婆的表情,她猛然停住。


    她的脸色很冷,眼中尽是不耐和厌烦。


    “浅墨,不是当妈的说你,你也是结了婚的人了,怎么能还跟个孩子似得任性?向明最近工作压力大,你不但不理解他,还缠着他过什么结婚纪念日。”


    “不能帮衬我们向明也就算了,偏偏结婚两年也没个一儿半女,我们盛家啊,眼看就要因为你绝后了,你还哭?你还有脸委屈了?”


    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俞浅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住。


    不对,不应该。


    暴怒的丈夫,刻薄的婆婆,这不是她的生活,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不,事情就是如此,不要逃避了。


    是的,她早已有所察觉。


    盛向明不再和她谈论诗歌、艺术,转而关注客户、股票和债券。


    他们母子看着她的眼神,从前是视若珍宝,笑意盈盈,最近却越来越不掩饰厌恶和不耐。


    朱素兰扶着盛向明坐到沙发上,不满地说,“真是没想到,我这么优秀的儿子,竟然会娶这么个东西,不下蛋的母鸡,养着做什么!”


    说着,冷冷瞥她一眼,这一眼中的怨毒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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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浅墨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不能这样说我,当初明明是向明求娶我,向父亲承诺会一生一世对我好,你不能……”


    “我不能?我怎么不能?!”


    朱素兰直起身子,两手叉在腰间,趾高气昂地数落她。


    “我告诉你,俞浅墨,你爹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别想再用他来威胁我儿子,你想让我儿子一辈子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他妈的做梦……”


    从前温言软语的婆婆,忽然间凶恶如罗叉。


    越来越多不堪入耳的话从她嘴里流出,俞浅墨痛苦地捂住耳朵,从小到大父母没有凶过她一句,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恶意。


    她是父母无保留的爱意浇灌出的纯白花朵,是文学与艺术的土壤里滋养出的宝珠,馥郁的香气由财富供养,清甜的笑声里缀满金币的光泽。


    她只晓得香皂要英国产的柠檬形的最好,鞋子是巴黎的p最靓,钢笔由意大利匠人手工打磨的最珍贵,却不懂得湿衣服要拧干再晾、换掉的鞋子要每天擦拭,以及,饭菜是从锅里煮出来的。


    更不懂如何和婆婆斗法。


    透过模糊的眼帘,她忽然看到,朱素兰的手上,戴着一抹熟悉的翠绿色。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是母亲留下的绞花翡翠手镯。


    前些天,朱素兰说要参加一位官太太的聚会,向她借戴一下,说好戴完就还,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还给她。


    “你戴得是我妈妈留下的镯子,请你还给我。”


    “我呸,还什么还?你算算你花了我们向明多少钱了?一天天好吃懒做,还有脸要东西!”


    俞浅墨哭得更大声了,上前拉住她,“别的都没关系,可是这个是妈妈留给我的,只是借给你戴,请你还给我。”


    朱素兰做惯农活,手上力气大得吓人,像铁钳子一样抓住她的手,死命扯开。


    论力气,俞浅墨本不是她的对手,可是怀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妈妈遗物的想法,她反而迸发出无穷的力量,牢牢抓着朱素兰不松手。


    推搡间,朱素兰的高跟鞋一滑,整个人倒在地上。


    “哎呀,杀人啦,这个不孝的媳妇,要杀死婆婆啦。”


    朱素兰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这一闹,原本醉醺醺倒在沙发上的盛向明,忽然跳起来,抬手给了俞浅墨一巴掌。


    “你怎么敢推我母亲!我母亲年纪大了,你居然敢这样对她,真是蛇蝎毒妇!”


    一阵天旋地转,她倒在地上,双耳嗡嗡作响,右脸颊火辣辣的疼。


    “我们盛家,不能要这样的儿媳妇,向明你给我把她轰出去!”


    俞浅墨回过神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就算是要离婚,也要先分割财产。”


    盛向明忽然仰天大笑,“分割财产?哪里还有钱!这个家早就被你花光了,你还有什么脸跟我要钱?”


    俞浅墨脸色苍白,喃喃道,“我,我花了这么多钱?可是,父亲的大房子卖了不少钱,还有,父亲的版权费……”


    “你这样不事生产的寄生虫,懂什么财务?”盛向明轻蔑地指着她,“你以为你爹的书,还那么畅销吗?现在根本都没人看了,都是我看在师徒情分上,赔钱印刷的,送人都没人要!”


    黑色雕花铁门在她面前“砰”一声关上,她就这样被赶出家门,穿着拖鞋,身无一物。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可是高大的铁门紧闭,房子的人早已听不见她的声音。


    就算听见了,也只会当做没听见。


    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这一天,已故知名作家俞怀舟的独女俞浅墨,被夫家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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