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令娴下巴点了点主桌，“陛下来不了，靖王代为前来，自然坐主桌。”
可是李珩的身影并不在主桌，看来还没有到达。
“人还没来，礼金倒是先送到了。”崔砚秋低声喃喃，又拉起卢令娴的手，笑嘻嘻道，“永兴坊从前最是热闹，如今司徒太师归家，只剩了息国公府一半。”
卢令娴面色变了变，崔砚秋立刻察觉不对，尴尬道：“……司徒少卿也在？”
“自然。”
还不等卢令娴出声，司徒辞疏已经从崔砚秋背后走了出来，代为回答。
“好巧。”崔砚秋挑眉，“少卿黑了许多，看来北地太阳实在是毒。从前金枝玉叶皮肤嫩的都能掐出水，如今壮实不少，真是辛苦了。”
说毕她看向卢令娴，挤了挤眼。
卢令娴嗔怪地横了她一眼。司徒辞疏听罢摆摆手，笑道：“谈不上辛苦。主要是娴娘钟爱魁梧男子，不喜欢我这种‘文弱书生’，我便少不得多去武场练练——”
话音未落，卢令娴已情急抓了一把桌上花生，扔到他脸上。
司徒辞疏下意识左右接住。他还是先前那副顽童的模样，笑嘻嘻地剥开一颗花生果扔到口中，“多谢娴娘赏赐！”
崔砚秋道：“娴娘，我总觉得他是……你打他一巴掌，他会反过来舔你的手的那种人……”
卢令娴面色已经红成一个熟透的大苹果，闻言柳眉蹙成死结，咬着后槽牙，一声三折，“咦——”
“你脸红了。”司徒辞疏温声道。
“我没有。”卢令娴横了司徒辞疏一眼，辩解道，“天太冷了，冻的。”
崔砚秋总觉得现在真是一个好时节：
卢令娴有司徒辞疏打打闹闹，汾阳郡王府与息国公府联姻门当户对，而她即将与李珩表明心意。
“真好，”崔砚秋感慨道，“如果郡君满头珠翠出自我明月铛之手，就更好了！”
圣上赐婚皇室宗族，他们的婚事由礼部操办，所用一切皆为皇室仪制，自然轮不到崔砚秋的小铺上心。
司徒辞疏乐滋滋地远去了。
司徒一族已倒，他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他先前迎送突厥使臣有功，身为鸿胪寺少卿，又负责各种礼制相关事宜，于是前天刚回到长安城，便被皇帝派来辅佐礼部，办理息国公府世子的婚礼。
“少卿。”司徒辞疏的随从骤然间面色阴沉上前，附在耳边，低声同他讲了些什么。
司徒辞疏闻言亦是面色一变，旋即回过身，面色复杂地望向崔砚秋，而后询问随从，又再三确认此言真假。
几番询问后，他仰起头来，突然觉得司天台监算出来成婚的今日，不是个好日子。
司徒辞疏再回来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卢令娴问他缘由，他沉吟片刻，踟蹰望一眼等在一旁要睡着的崔砚秋。
“方才陛下下旨，将靖王打入诏狱……”
听闻此话的崔砚秋猛然惊醒。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攥紧裙裾：“你说什么？不、不可能！”
她的嗓音有些颤抖，好在并没有引起周围喧嚣人群的注意。崔砚秋强迫自己冷静，抬眸看到司徒辞疏阴沉的面色，已经懂得事态严重，便不再追问。
整个国公府铺天盖地的红色瞬间变为一柄可怖的匕首，直直劈入她的眼中，她只感觉脑中血液开始倒流，整个人一阵眩晕。
不会的！……他还在等着她的答复，怎么会突然入狱呢？
这不可能、不可能！
卢令娴扶了她一把，司徒辞疏复述着随从的话，“陛下的旨意，说靖王行为狂悖，屡屡顶撞圣上，陛下震怒，将其打入牢狱。”
崔砚秋踉跄着起身，借着甘棠的力，向外快步走去。
“我不放心他，”崔砚秋飞跑出去，“我要去看他。”
*
穿越猩红色的绢布织锦，穿越廊下悬挂的宫灯，穿越熏满香雾的甬道。崔砚秋方一出国公府大门，便被礼部的人肃声斥责：“一边去去，新妇即将过门！”
崔砚秋向西方看去，远处仪仗队伍在缓缓走向国公府，李骜身披大红吉服，正驭马带领身后喜轿，缓缓而来。
新妇即将过门。
与此同时，李骜看到了崔砚秋惊慌失措的神情。
街道各家铺子关了，大家都探出头来，想要凑热闹、沾喜气，夹缝中为世子大婚而喝彩的人比比皆是。
崔砚秋别开眸光，只觉周围一切的热闹，都变成刺耳的嘈杂，所有人的欢喜，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很快冷静下来。
形影单只，她自己是没有能力进到牢狱中的。她现在，需要一个借口。
而面前，刚好有一个借口。
想到此处，崔砚秋攥紧拳头，向着西方，也就是喜轿的方向，直直跑去。
“世子爷大婚，谁敢挡路？”领头的车夫突然见到她出现在道路中央，厉声呵斥。
崔砚秋笑笑。车夫扬起马鞭，看清她苍白的脸色，迟迟不敢挥动鞭子赶人——她看起来不太健康。大喜的日子，若一鞭子下去把路人打死，可不是个吉利的兆头。
“听说这是世子前未婚妻。”
有知情人士透露。
“啊？难道是来抢婚的？”
有人嘿嘿笑了。
“呀，我今日的假没白请，又能看一出好戏了。”
众人叽里呱啦，七嘴八舌地小声讨论。
“砚娘！”
卢令娴追了上来，想要阻拦崔砚秋。然而崔砚秋却顺势将卢令娴扑上来的手拉紧，眼神示意她不要讲话。
渐渐地，周围静了下来，众人伸长脖子，静静望着她们，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只见崔砚秋停下脚步，缓慢仰起头，望着高头大马之上，潇洒肆意的世子李骜。
“世子且慢，”崔砚秋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古有‘障车’之俗。如今您想要娶走我的好姐妹，可不能那么轻易。”
卢令娴屏息，诧异望向她。
随行的人立刻眉头舒展。原来，不是抢婚，而是依照婚礼习俗，新娘的姐妹来“障车”。
障车，是唐代婚礼中常见的民俗仪式。迎亲队伍行至半路，亲友邻里或市井民众可拦阻婚车，通过索要酒食、戏谑新人、出题刁难等方式互动，热闹助兴后才可放行。
李骜紧盯着崔砚秋的神色。崔砚秋向他蹙眉，努努嘴。
“那是自然！”李骜神情不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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懈，他胸中了然，配合着崔砚秋演戏。
“听闻世子才学出众，不如吟首贺诗？”崔砚秋抬起下巴，眸光倨傲。
李骜勒住马绳，朗声笑道：“既要讨彩，自然从命！”
他命人奉上锦缎、银钱，旋即吟诵诗歌，崔砚秋带领卢令娴缓步上前，低声命令道，“鱼符给我。”
李骜半刻没有犹豫，解下腰间鱼符，夹在彩头中，一并送给崔砚秋。
崔砚秋接下叠起的布匹，高声谢过，又退离几步，笑问道，“还要问新婿，往后待我家郡君好不好？若答得不好，我们便不让车走！”
这句话，是真心的。
翻身下马，李骜对着彩舆深深一揖：“此生定当敬她护她，举案齐眉，绝无二心！”
众人拍手叫好，乐工重新奏响欢快的《喜迁莺》。崔砚秋抱着布匹，携卢令娴闪身退到一边街道。
“记得给秦冼买些吃的垫垫肚子。”临走前，崔砚秋小声叮嘱。
沿途的笑闹声与鼓乐声重新交织在一起，满是喜庆热闹。
*
息国公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而大理寺牢狱内，冷冷清清，散发着阴湿而难闻的腐臭。
大理寺诏狱位于皇城承天门处，属于中央监狱，隶属大理寺直接管辖。不同于京兆府牢狱，这里负责关押的都是犯罪官吏与京城要案犯。
牢狱的入口处，崔砚秋被意料之内地拦下了。
“奴家奉世子之命，前来给诸位送喜糖。”
她抬起手边挎着的篮子，笑容璀璨。
“世子大婚，在下等恭贺了。”
狱吏们接过喜糖，掀开包装，发现里面除了糖果，还包裹着零零碎碎的金瓜子。
崔砚秋温婉陪笑道：“还有一事——世子听闻靖王被关押于牢狱。从前汾阳郡王与靖王有过命的交情，如今郡君大婚，世子不想汾阳郡王府落下一个刻薄的名声，便想着给靖王也送一份喜糖。”
这话没错。靖王十二岁守城，是汾阳郡王击溃敌军，算是过命的交情。
“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头看看怀里不菲的金瓜子，一时犯了难。
崔砚秋从腰中掏出息国公府世子的鱼符，狱吏仔细验过，犹豫的神情稍有松动。
“靖王乃陛下下旨亲自关押，恐怕……”
“奴家只是带几句话，不会过多劳烦诸位大人的。”崔砚秋忙解释道。
狱吏们神色为难。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为首的狱吏突然走来，开口道，“既然是世子的意思，便让她进去吧。”
“多谢。”崔砚秋轻施一礼，咬着下唇埋头走进敞开的大门。
“还请娘子莫要坏了规矩。”他叮嘱道。
大理寺牢狱的规模比京兆府稍微好一些，至少像是人住的地方。崔砚秋下到牢狱深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掌灯前进。
心跳也随着脚步，越来越快。
狱吏将崔砚秋带到。李珩被关押的房间，是单独的牢房，周围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可怕。狱吏们退在一旁，崔砚秋缓步上前，手中的烛火摇曳着、跳跃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靖王……殿下。”崔砚秋将烛火凑近，迟疑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