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怡在拐角处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久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多看了她两眼。
她才慢慢松开扶着墙的手，掌心的月牙印，已经淡了。
出了百货大楼，她没有回家。
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条路，通向文物局。
与此同时，运输队后面的小院里。
陈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镊子。
桌上铺着一张白布，上面是一页泛黄的古籍。
虫蛀的痕迹密密麻麻，像筛子眼儿。
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清理着虫蛀边缘的碎屑。
宋屹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塞太阳，时不时回头地往屋子里看。
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已经瞟了十几分钟了，一页书都没翻过去。
陈诺一眼都没看他。
宋屹咳了一声。
没动静。
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宋屹转着轮椅来到窗户下，望着里面埋头干活的人：“诺诺。”
“嗯？”陈诺头都没抬。
“你歇会儿。”
“不累。”
宋屹看着她。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紧抿的嘴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几天，她从早到晚扎在书桌前，都没怎么关心他。
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诺诺。”
“嗯？”
“你看看我。”
陈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怎么了？”
宋屹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是不是瘦了？”
陈诺愣了一下，认真看了眼某个圆润不少的人：“没有啊，我感觉你都长肉了。”
最近天天变着法炖汤给他喝，老宅那边也时不时让吴阿姨送汤来，怎么可能瘦了。
“瘦了。”宋屹一滞，仍坚持道，“你天天不看我，我都瘦了。”
陈诺忍不住笑了：“宋屹同志，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哪儿无理取闹了？”宋屹理直气壮，“你眼里就只有那堆破纸，哪有我？”
他鼻翼里哼了一声，“你敷衍我。”
陈诺笑着起身，走过去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没敷衍，真的胖了。”
宋屹顿时气急败坏：“陈诺。”
陈诺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笑什么笑？”宋屹气得把她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我说真的，你再不理我，我就要抑郁了。”
陈诺挑眉：“抑郁？宋屹同志，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高级的词了？”
宋屹噎了一下：“我、我看书看的。”
陈诺点点头，一副“我不信”的表情：“那你知道什么叫抑郁吗？”
她嘴角噙着笑，她倒是要看看拿着书就犯困的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宋屹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反正我就是心里难受。”
陈诺强压着嘴角，忍着笑：“那你为什么心里难受？”
宋屹看着她笑吟吟的眸子，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天天看那堆破纸不看我”吧？
太丢人了。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
陈诺看着他那样，猛地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宋屹一怔，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陈诺直起身，看着他：“行了，不难受了吧？”
宋屹摸着脸，傲娇道：“还行叭。”
陈诺笑了，转身要回桌前。
宋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诺诺。”
“嗯？”
“你陪我说会儿话。”说着，他顿了顿，“一直埋头看，对眼睛不好。”
陈诺看着他，轻笑道：“好。”
她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傍晚，陈诺去厨房做饭。
宋屹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转着轮椅进屋。
一眼就看见桌上那页古籍。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虫眼，泛黄的纸页，边上还有陈诺写的笔记。
他看不懂。
但光是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就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
他转着轮椅，想去厨房帮忙。
经过书桌时，袖子不小心带到了那沓白纸。
哗啦一声，纸散了一地。
宋屹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堆纸。
又看看厨房的方向。
陈诺正在里面炒菜，滋滋响。
他赶紧弯腰去捡。
轮椅不方便，他够不着。
他咬着牙，扶着轮椅想站起来。
腿还没好利索，一使劲就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坐回去。
看着地上那堆纸，有点犯愁。
“宋屹？”
陈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屹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个…”他指了指地上，“我不小心碰掉的。”
陈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
宋屹看着她，心里有点虚。
“我帮你捡……”他伸手。
“不用。”陈诺说，“你坐着。”
她把纸捡起来，整理好，放回桌上。
然后看着他。
“宋屹同志。”
“嗯？”
“你知不知道，这些纸是我按顺序排好的？”
宋屹愣了一下。
“按顺序？”
“对。”陈诺指着那沓纸，“每一页的顺序，我都有编号。刚才散了一地，我得重新排。”
宋屹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你能排回去吗？”
陈诺看着他。
看着他有点心虚的表情。
突然笑了。
“能。”她说，“就是费点时间。”
宋屹松了口气。
“那就好。”
陈诺看着他那样，摇了摇头。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宋屹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
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按顺序排好的。
他碰掉了。
她得重新排。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等陈诺做好饭，端出来。
他主动说。
“诺诺，对不起。”
陈诺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碰掉你的纸。”他说，“我不知道那是按顺序的。”
陈诺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心里软了一下。
“没事。”她说，“吃饭吧。”
宋屹点点头。
两个人吃饭。
吃着吃着，宋屹突然开口。
“诺诺。”
“嗯？”
“以后你的东西，我不乱动。”
陈诺抬起头，看着他。
宋屹的表情很认真。
“你说一声就行。”他说，“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你告诉我。”
陈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宋屹也笑了。
晚上，陈诺埋头写作业。
宋屹在旁边看书。
看着看着，他抬头看她一眼。
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就在他不知道第几次看过来时，陈诺终于忍不住了。
“宋屹。”
“嗯？”
“你能不能别老看我？”
宋屹理直气壮：“我看我媳妇，不行吗？”
陈诺噎了一下。
“行。”她说，“但你老看我，我静不下心。”
宋屹想了想：“那我少看几眼。”
陈诺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很克制了”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行吧。”她说，“你看吧。”
宋屹笑了，继续看她。
偶尔翻一页书。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陈诺握着笔，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刷刷”声。
“陈诺，我们什么时候生个孩子吧？”
陈诺冷不丁听到，猛地抬起头看了过去。
宋屹不知何时已经丢开书，支着脑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