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空气里残存着料峭,但阳光已有了力度,透过梧桐新发的嫩叶,漏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闻朝埋首在最终版的剧本核对和零星歌词的调整中,几乎忘记了日期的流逝。
直到某日清晨,她被手机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吵醒。
大学同学群、编剧同行群、甚至沉寂已久的家族群,都蹦出各种或拙劣或精巧的玩笑。
宋枝的消息顶在最前面,是一张P得面目全非的合影,附言:【朝朝!我和易安突然杀到北京啦!快开门!】
下面紧跟着一条:【愚人节快乐!想我了吧?真遗憾,是假的。(哭哭)】
闻朝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笑了笑,回了个“无聊”,任务栏下滑,她的余光瞥见了右上角的日期:4月1日,愚人节。
愚人节。这个充斥着无伤大雅谎言的日子。
然而,当她踏入剧组,却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说笑,眼神偶尔瞟向主演休息区的方向,带着点看好戏的雀跃,他们在角落里小声笑着交换着无伤大雅的整蛊点子,有人偷偷把导演的保温杯里换上了泡着枸杞的可乐。
道具组的小伙子们互相在对方的水杯里偷放柠檬片,桑华笑嘻嘻地骗某个助理演员“导演喊你马上过去挨骂”。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害的玩笑意味。
她脑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拉回繁重的修改工作里。新一周的拍摄计划排得很满,几场关键戏的台词仍在微调,张导的要求近乎严苛。
午休时间,剧组微信大群突然热闹起来。
道具组的小王发了一张片场角落的照片,配文:【谁把沈老师的御用保温杯换成这个粉红兔子的了?!(惊恐)@沈淮时】
照片里,一个与沈淮时本人清冷气质极不相符的、毛茸茸的粉色兔子杯,正端放在他休息室的茶几上。
群里瞬间炸开锅,各种“哈哈哈哈”和看热闹的表情包刷屏。
闻朝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就是剧组,再紧张的工作氛围里,也总能找到些无伤大雅的缝隙,透透气,闹一闹。
她几乎能想象沈淮时看到这些信息时,那张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神情。
宋枝发来一条消息:【朝朝!愚人节快乐!今年有没有人捉弄你?或者……你有没有鼓起勇气捉弄一下某人?(坏笑)】
闻朝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宋枝不依不饶:【说真的,多好的机会啊!借着玩笑说点真心话,进可攻退可守,就算被无视了也可以甩锅给节日!完美!】
【没空,忙。】闻朝简短地回复,试图结束这个话题。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被宋枝的话轻轻挠了一下。
借着玩笑……说真心话吗?
剧组订的盒饭送到了。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吃边聊。闻朝端着饭盒,习惯性地想找个清静角落,却看见沈淮时独自坐在道具仓库门口的一把旧导演椅上,面前支着个小折叠桌,也在吃饭。
她脚步顿了顿。似乎察觉到视线,沈淮时抬起头。隔着稀疏走动的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静地朝自己旁边的空位偏了下头,那里还有一把类似的旧椅子。
一个无声的邀请。闻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捏着一次性饭盒的边缘,走了过去。“这里……挺安静。”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饭盒。是普通的剧组两荤一素,油光有点重。
“嗯,那边太吵。”沈淮时夹起一筷子米饭,动作斯文。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不远处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更显得他们这一角有种奇特的静谧。
“字幕对完了?”沈淮时问,打破了沉默。
“快了,还剩一点收尾。”闻朝答,想了想,补充道,“你建议修改的那几处地方,导演都同意了,效果确实更好。”
沈淮时“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闻朝低头扒拉着自己饭盒里的土豆烧肉,脑子里却莫名想起宋枝那句“借着玩笑说真心话”。
愚人节……似乎是一个最好的、也是最坏的幌子。所有越界的话语,都可以用一句“开玩笑的”轻易收回,保全那点可怜的体面。
她夹起一块卖相尚可的排骨,犹豫了一下,没放进自己嘴里,而是很自然地,隔着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放进了沈淮时饭盒边缘空着的一格里。
“这个挺好吃的。”她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淮时筷子停住了。他看了看那块排骨,又抬起眼,看向闻朝。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以及更深的探究。
闻朝没躲开他的视线,只是静静回望,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抵着微凉的塑料饭盒底部。
她在赌,赌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分享食物”。
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远处不知谁讲了个笑话,爆出一阵大笑。
然后,沈淮时垂下眼帘,用筷子夹起了那块排骨,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很好吃。”他咽下后,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谢谢。”
一句“谢谢”,划下了界限,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闻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又漫上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的酱汁好像有点咸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闻朝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拎起帆布包,正准备离开,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是剧组大群的消息。张导发了条语音,点开,他那带着点疲惫又刻意放松的嗓音传出来:“都辛苦了!咱们不搞虚的,门口‘老地方’烧烤,我请客,放开了吃,算咱们剧组的愚人节福利!”
下面顿时跟了一串欢呼和表情包。空气里的倦意仿佛被这烟火气的邀约驱散了不少。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环境清幽。
包厢里果然已经到了不少人,张导、制片、几位主要演员和部门负责人,热闹非凡。大家似乎都暂时抛开了工作的紧绷,聊着圈内八卦,吐槽拍摄趣事,气氛融洽。
闻朝不是善于应酬的性格,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附和。
沈淮时坐在她斜对面,被张导拉着讨论某个电影节的事,他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点。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全场,有时会与闻朝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平静无波,又仿佛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关于下午那块排骨的隐秘暗码。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谁起哄,说今天是愚人节,不能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必须有人“牺牲”一下,玩点刺激的。
“真心话大冒险!老掉牙但永不过时!”副导演张礼举着酒杯喊。
一片附和声。
闻朝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旁边的桑华拉住,“朝朝别躲!都得玩!”
一个空啤酒瓶放在了桌子中央。
第一轮,瓶口缓缓指向了灯光师。
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跑到门口对路过的第一个人大声喊“我是光之巨人”。在一片哄笑声中,他红着脸照做了,回来时带回一脸懵的路人惊愕表情包。
游戏继续,气氛越来越放松,玩笑的尺度也稍稍放开。
闻朝暗自祈祷别转到自己,可偏偏,几轮之后,细长的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她。
“哇哦!闻编!”众人起哄。
闻朝感到头皮微微发麻,“我……选真心话吧。”
大冒险太不可控。
提问权落在了坐在她对角的摄影指导手里,一个性格爽朗的大哥。他摸着下巴,眼睛在闻朝和桌上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状似无意地,目光在沈淮时那边停留了一瞬,咧开嘴笑了。
“闻编,咱们剧组帅哥美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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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这几个月,”他拖长了调子,问题直奔最俗套却也最让人紧张的方向,“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对戏里或者戏外的某位,产生过超出工作关系的好感啊?”
问题一出,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
这种问题,在愚人节的掩护下,既刺激又留有余地。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闻朝身上,带着善意的、看好戏的期待。
闻朝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沈淮时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隔着酒杯和餐盘,隔着缭绕的些许烟雾,沉静而难以忽视。
戏里?戏外?这问题像一把钝刀,剖开她小心维持的平静。她可以撒谎,用一个“没有”轻松化解,在愚人节的喧闹中一笑而过。
可她想起午后他吃下那块排骨时低垂的眼睫,想起那晚温热的粥和带有私心的歌词,想起无数个他沉浸于角色时,那让她移不开目光的专注侧影。
悬而未决太久了。
包厢里的起哄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导演陈序也笑眯眯地看着,仿佛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闻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正对着她的瓶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穿透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有。”
短短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喔——!!!”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众人兴奋地追问:“谁啊谁啊?”
“闻编快说!是戏里的演员还是戏外的哪位同仁?”
闻朝却不再回答了。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沉默将所有的追问和探寻都挡在外面,唯独留下了那个“有”字。
她的余光能看到,沈淮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深了,像暮色中的湖。
游戏还在继续,但之后的环节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众人看向闻朝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玩味,偶尔也会偷偷瞟向沈淮时。
毕竟,剧组里最受人欢迎的优秀男性,毋庸置疑是他。
而沈淮时,始终保持着那副沉静的姿态,只是参与对话的频率似乎更低了些。
聚餐在晚上九点多结束。大家互相道别。
闻朝随着人流出包厢,晚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些许。刚才那一刹那的冲动,此刻化作绵密的心跳,鼓噪在耳膜。
她指尖摸到背包侧袋里那个毛茸茸的、桑华下午悄悄塞给她的兔子钥匙扣,还记得桑华凑近她,促狭地笑着说:“愚人节小礼物!和沈老师那个杯子配套哦!”
她拿出钥匙扣,冰凉的金属钥匙和软绒的兔子耳朵形成奇妙的触感。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枝的消息轰炸:【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愚人节告白大作战成功了吗?!快汇报战况!(抓狂)】
闻翘着嘴角,指尖在屏幕上轻快跳动,回复:【算是告白。】
几乎就在下一秒,宋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在寂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突兀。
闻朝翘着嘴角,没有立刻接起。她知道电话那头会是怎样一番激动的盘问和尖叫。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开,她踏进走廊温暖的光线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了宋枝压抑不住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的声音:“闻朝!快!给!我!从!实!招!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闻朝听着好友咋咋呼呼的声音,走过安静的走廊,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温暖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进屋,关上门,将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的悬而未决都留在身后这个特别的、属于愚人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