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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鸢尾

作者:喻潮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乌蒙的天空,日光朦胧且黯淡。


    大地弥漫的沉闷湿气,似乎连来到的春意都掩盖了起来。


    俞一诗提着大包小包,刚下公交,早已在站台等候多时的程云便回头,对她轻扬一抹洒脱的微笑:“嗨!”


    他今天的穿着异常简单,纯黑夹克和白色卫衣,下搭牛仔裤运动鞋——第一次见程云如此朴素的打扮,俞一诗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斯文起来了。


    “你爸妈知道你要去哪了吗?”俞一诗甫一见他就问,“你又不是老板亲人,为什么要替他扫墓?”


    程云满不在乎地摊手:“有什么关系,你就当我们是代客祭扫的人呗!”


    “……干嘛非要我陪你去不可?”


    “我上次屈尊陪你跟何灵娜胡闹,你不该报答我吗?”程云耸肩,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过去祭扫都是我爸妈负责,我只管最后拜一下,但你家是开墓园的,应该清楚那一套祭拜流程吧?对了,你都买了什么?”


    俞一诗打开袋子给他看:“就是一些常规的东西,香烛纸钱、白酒和茶,其他没了。”


    “无所谓,反正完成任务就行。”程云拎过袋子,笑笑示意她跟上脚步,“走吧。”


    城市公墓位于远海市郊区。


    远离了都市喧闹,此处只剩下足以承载灵魂的宁静。


    墓园弥漫着焚烧香纸的气味,无声无息中,也让这裹挟着水汽的空气愈渐浑浊。


    擦净墓碑,倒好茶酒,点上香烛,直至青烟袅袅升起,俞一诗才起身后退一步,真诚地鞠躬朝前拜了拜。


    这是金铺老板父母的墓。


    俞一诗点燃黄纸一角丢下,随着火焰在香纸盆中迅速升腾,她开始一边扔纸钱,一边念道:“老板痛风发作,今年没办法亲自过来,所以只能由我们代替他祭拜你们。这些金银财宝拿去下面花吧,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老板无病无灾健健康康……”


    “我妈也会说这些话。”程云在一旁忽然开口道,“她平时不苟言笑,对封建迷信向来不屑一顾,但每年给我爷爷扫墓时,她又从不吝啬自己的祈祷……你说,埋在地下的人,真的听得见吗?”


    “听不到的。”在他的默然注视下,俞一诗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人死就如灯灭,早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这些话,都是活人说给自己听的。”


    程云看她一眼就低下头,俯视脚下跃动橘色的火光,抿唇久久不语。


    *


    “爷爷,我们已经扫完墓了!”


    两人一回到金铺,俞一诗便笑着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哎呀,好孩子,太谢谢你们了。”老板坐在摇椅上,面庞上满是和蔼的笑意,“只要天一湿,我这腿就开始痛,今年特别严重,都快走不动了。我又无亲无故的,要没有你们帮忙,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程云低低轻哼一声:“切,又不是什么大事。”


    “看到你们,我大概知道有个孙儿是什么感觉了。”老板抬头,目露感慨道,“每到雨季,这老房子就湿哒哒的……我现在只想喝口小酒暖暖身子,这样就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了。”


    程云不禁有些无语:“老头你不要命了,脚痛还喝酒,就不能节制一点……唔!”


    冷不防被人用手肘一撞,他只好吃痛闭上嘴。


    俞一诗收回手臂,扯着程云便出了门:“那您等等,我们帮你去买酒!”


    老人听完乐呵呵的:“谢谢啦,钱直接从店里抽屉里拿就好。”


    “不用不用,您好好休息!”


    ……


    不知过了多久。


    天上传来隆隆闷响,似乎要下雨了。


    “奇怪,怎么老板要的酒便利店都没卖啊?”


    俞一诗从又一家便利店中空手而归,不禁垂头丧气起来。


    “所以我都叫你不要帮他买了!”在店外等待的程云好笑地看她,“老板跟我说过,那是一种西南老酒,全国只剩一家小厂在生产,没那么容易找到的。”


    “啊?那怎么办?”


    “别急嘛。”程云随手指了指身后道,“前边还有家小卖部,再去看看呗,买不到再说。”


    “……好吧。”


    于是两人慢悠悠地沿着街巷散步。


    “你干嘛要答应帮老头买酒?”途中,程云不解地问,“他都这鬼样子了,还天天喝酒,你不怕他死得更快点?”


    “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不是他孙子,又能管得了多少呢?说不定他转身就自己出去买了,那不是更容易出事。”俞一诗说完,想了想又转向程云,“但你会这么关心老板,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想起了你爷爷?”


    程云一僵,随即自嘲般笑了起来:“也许吧,我小时候经常生病,中药很苦,所以特别喜欢吃糖。”


    “是……奶糖吗?”俞一诗讷然问。


    “嗯,我爸妈认为糖对牙不好,一直禁止我吃,所以我爷爷就会偷偷把糖带到床边给我……每次他给我两颗,我就会分一颗给他,再嘲笑老头牙齿被糖黏住的滑稽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还挺不是人的。”


    “程云……”


    见俞一诗神色复杂,程云只好别扭地岔开话题:“算了,反正我现在也不爱吃糖,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理解你。”俞一诗朝他展颜一笑,“你还记得他对你的爱,这就够了,因为这份爱会陪你一路走下去的。”


    程云用余光瞄了瞄她,闷闷地别过头,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哦。”


    幸运的是,他们最后还是买到了酒。


    两人从店里走出来,俞一诗就把那瓶白酒塞给程云:“来!酒给你拿回去,我直接从这边走回公交站了。”


    “现在?”程云仰头一瞥天上,“下雨了哦。”


    她轻轻一愣,摊开手掌,果然有几滴冰凉落入掌中。


    渐渐地,雨淅淅沥沥从天而降,很快便将这条古朴的街巷笼罩起来。


    黏黏腻腻的。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雨。


    “怎么办,我又忘记带伞了。”俞一诗放下手,苦恼地哀叹。


    “要不要跟我回去?”程云淡然问,“说不定店里有伞能借你。”


    “也只能这样了。”


    俞一诗无可奈何,刚要捂住脑袋顶走出去,一件外套不由分说就被丢在了她头上。


    “咦?”她摸到外套残留的温度,眼中闪过一瞬惊讶,抬眸看向程云,“你怎么……”


    “凑合用吧。”


    程云面颊微红地瞟她一眼,自顾自地闷头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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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俞一诗怔怔地站立在原地,或许还想问些什么,却再也问不出口了。


    细雨如烟如雾。


    从便利店一路跑回去,能看到街边长了许多鸢尾花,蓝色花瓣在濛濛细雨中抖动着。


    待二人回到店门前,老人早已在摇椅上安然睡着了。


    隔着水帘,能看见他头轻歪一侧,眼皮阖起,枯瘦的双手垂在腿边,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享受这份雨中的宁静。


    “这老头,是做了什么好梦吗?”


    程云笑着摇摇头,正要上去喊醒他,手臂却被俞一诗猛然拉住了。


    “程云,你去叫救护车,然后……报警吧。”俞一诗取下头上的外套,静静望着老人,脸色竟有些苍白。


    “救护车,报警?什么意思?”程云大脑蓦然一空,“为什么,他不是在睡……”


    剩下的话,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俞一诗没回答他,只是淡淡地叹息:“没办法,就算是自然去世的老人,也需要医生过来证明他的死亡才行。”


    程云的双眼渐渐睁大,笑容也一点点从脸上消失,直至表情彻底变成错愕。


    雨流一点一滴,自檐边滑落。


    屋外是淅沥的水声,屋内却死寂一片。


    程云死死看着俞一诗,半晌,再缓缓转向一动不动的老人,忍不住嗤笑:“……你开玩笑吧,怎么可能?”


    俞一诗仅回以缄默。


    “老头他?……”


    程云魂不守舍地盯着老人,双唇隐隐颤抖,被雨打湿的头发淌下一滴水珠,再徐徐自他脸上滑落。


    啪嗒,啪嗒。


    万般俱静,唯剩石板路被溅起水花的声响。


    警车不久后就赶到了。


    在被警察问话的间隙,俞一诗回首一望空荡的摇椅,不由想起方才听见的亡者低语——


    『……』


    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听不到逝者的遗言。


    也许老人这辈子已经活够了,他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欲无求,在完成最后一次给父母扫墓的愿望后,他便了无牵挂。


    此生足矣。


    最后告别警察,俞一诗离开金铺,慢慢走到路边,轻声呼唤长椅上的少年:“程云……”


    程云颓唐地伏低身子,深深垂下头,以手捂住脸,背对她无言地坐在那里,周围好似被看不见的阴霾所萦绕。


    俞一诗来到少年身后,想拍拍他的肩膀,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犹豫一秒,她还是决定放下手,留他独自静一静。


    谁知,她刚转身要走,袖口却被他轻轻地拉住了。


    俞一诗先是愣神回眸,下一秒,便柔柔一笑,坐到了程云身边。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埋下头,一个抬起头,共同聆听这场雨打城市的旋律。


    程云始终一语不发。


    他脑海里不断涌现着种种过往,记忆里两个老人的音容笑貌,与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一起,渐行渐远。


    春雨柔和如丝,沾湿了街道的鸢尾花丛。


    雨水无声漫过马路,犹如涓涓溪流,冰凉中又有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尘嚣渐远。


    唯有身披水雾的鸢尾花,孤独迷失于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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