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民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半张着嘴,脑子里反复回放周海刚才那句话。不是总院的福利,是叶大夫家里那位军区首长,亲自调了野战军工兵连给他们搭的帐篷。
这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子默默退出办公室,顺着大院那条坑洼的土路往回走。
回到后院,高寒区作战帐篷的厚重门帘被掀开。一股混着煤炭燃烧和帆布特有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把众人身上那股在初春夜风里冻出来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几十个折叠马扎整齐地围放在五个大型铸铁煤炉周围。炉膛里的无烟煤烧得正旺,把铁皮烟囱下半截烤得发红。大茶桶上冒着袅袅白气。
刘建民走到茶桶前,拿起一个白瓷茶缸,拧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他双手捧着杯子,找了个靠火炉的马扎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这手笔,这作派。”马主任也端着茶缸凑过来,挨着刘建民坐下,眼睛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那个顾首长,看着是个脾气不好惹的,这架势可是真舍得下本钱。连野战物资都给搬到咱们进修楼门前了。”
坐在对面的哈医大王主任脱下白大褂,搭在膝盖上烤火。“别光看顾首长。你们再琢磨琢磨叶大夫。”王主任喝了一大口热茶,“今天早上老高发高烧,她板着脸把人赶走,一句话都不多说,看着比谁都冷。到了晚上,这保暖帐篷、热水炉子就全给安排上了。这叫什么?这叫面冷心热。她是真怕咱们这群老骨头在风口里冻出个好歹来。”
帐篷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高海平吃了药发了一下午的汗,这会儿披着军大衣坐在黑板前。他的精神恢复了大半,嗓子虽然还有些哑,但眼睛极其明亮。
“人家不仅是心肠热,人家是把咱们当成传播技术的种子在护着。”高海平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声音在宽阔的帐篷里回荡,“你们各位在各自的地盘上都是一把刀。但这几天下来,你们摸着良心说,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是不是比你们过去十年闭门造车学到的还要多?”
这句话戳中在扬所有人的心窝子。
刘建民把茶缸放在脚边的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磨破了皮的硬抄本,翻开几页。“何止是多!我干了二十年心胸外科,一直以为国外的技术就是天花板。这几天看叶大夫做手术,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就说今天下午那个肺动脉闭锁,那么细的血管,她不用翻转吻合,直接原位走线!这种技术,一旦拿到咱们上海铺开,一年能少死多少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
“不光是手术操作。”高海平指着身后的黑板,“她抛出来的那个戊二醛鞣制自体心包膜方案,这才是颠覆性的。这是把昂贵的进口材料彻底踢出局,用本土化的土办法解决世界级难题。这不仅是救命,这是在给咱们国家省大把的外汇!”
讨论进入白热化。三十多个国内顶尖的外科专家围在火炉边,拿出各自记录的病历本和解剖草图,开始复盘这几天的每一个技术细节。降落伞式连续缝合的走线规律、心肌保护液的高钾配比、血流动力学压差的计算公式……每一项单拎出来,都足够在省级医学年会上做压轴报告。
马主任用笔帽挠了挠头皮,看着满本子密密麻麻的数据,叹了口气。
“各位,这几天咱们光顾着学手艺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马主任压低声音,“这么一整套成熟、跨时代的心外科改良术式,目前只在咱们这些人的脑子里和草稿本上。这要是没人系统地整理出来发表,时间久了,或者下刀的时候忘了一个细节,这套技术传下去就要变味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确实如此。医学技术的传承,光靠口耳相传是绝对不够的。必须要有严谨的学术论文,有详实的实验数据和临床对照,发表在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权威医学期刊上,才能作为临床指南全行业推广。
“我也觉得可惜。”刘建民附和道,“要是叶大夫能抽出时间,把这套‘戊二醛鞣制心包膜替代人工补片’的技术写成论文投到《中华外科杂志》,这绝对是今年国内医学界最大的地震!甚至翻译成英文投给国外的《柳叶刀》,也能让那些看不起中国医疗的洋鬼子闭嘴!”
“她哪有时间。”王主任摇了摇头,“你们也看到了,她每天早上要批复一百多份全国各地的重症病历,下午要连开三到四台高难度大手术。晚上如果咱们遇到死结,她还要花时间给咱们上课。刚才顾首长送饭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叶大夫吃着排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种连轴转的强度,根本没精力去写那些枯燥的论文排版和数据校对。”
高海平看着手里的半截粉笔,眉头慢慢收紧。
“她没时间,咱们有。”高海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帐篷里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高海平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粉笔重重敲击黑板。“既然她把真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咱们,咱们总得投桃报李。她没空写,咱们这几十号人,哪个不是写论文发期刊的老手?咱们完全可以分工合作,把这套技术整理成一套系统的学术论文!”
这个提议就像在热油锅里倒了一瓢水,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主意好!我们可以代笔!”刘建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激动得脸色发红,“论文的立意、数据推演和手术核心记录,咱们全有!第一作者挂叶大夫的名字,通讯作者也挂她。咱们这帮人就在最后面挂个‘课题组参与成员’,把这套神技白纸黑字地留存下来!”
专家们轰然响应。能参与到这种注定载入中国医学史册的论文编纂中,即使只是个挂名的署名,那也是莫大的学术荣誉。
“既然要写,就得有人统稿把关。”王主任看向高海平,“老高,论学术地位和文字功底,你是咱们这批人里资历最老的。阜外医院的副院长亲自出马,这主笔的位置非你莫属。咱们其他人打下手,查资料、算公式、校对数据,全听你安排!”
高海平没有推辞。这种历史性的学术工程,他推脱就是矫情。
“好!我接这个活。”高海平把军大衣脱下扔在马扎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学术狂徒的干练。他拿起一块抹布,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写论文,尤其是涉及新型生物材料替代的论文,光有理论推演不够。”高海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论文的框架结构。“我们现在有解剖逻辑,有配比公式。但是,我们缺最核心的东西——一份基于这套新技术的、极具说服力的临床实操完整病例报告!”
众人纷纷点头。在医学界,没有临床验证的理论只是一纸空谈。
“今天下午叶大夫做的是肺动脉闭锁,这个病症虽然复杂,但它不需要大面积使用补片加宽流出道,体现不出戊二醛心包膜的绝对优势。”高海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扬的每一位主任。
“我们如果要写出让国际医学界信服的论文,必须用一个最极端的病例来开刀。”高海平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法洛四联症合并右室流出道重度狭窄。”
只有这种病,需要把心脏剖开,切除大量肥厚肌肉,最后补上一块极大的补片。如果这块补片用自身心包膜鞣制后成功缝合,并且术后血流动力学指标完美,那么这篇论文就彻底站住了脚跟,任何人也无法推翻。
“去哪找这么合适的极端病例?”马主任皱着眉头问。
“回你们各自的大后方找!”高海平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指着这几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一把刀。“大家手底下的医院,每年都要收治成百上千的疑难杂症。明天一早,全都去总机房摇长途电话!把你们档案室、病房里符合条件的重症患儿翻出来!”
老头子们的斗志被彻底点燃了。
“好!明天一早就打电话!一旦找到合适的,立刻调病历给叶大夫审核!”刘建民搓着手,两眼放光。
炉火烧得劈啪作响,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医学泰斗,在这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围着几个煤炉子,敲定了一扬即将席卷全国医疗系统的庞大学术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