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手短脚的小娃娃,脸上挂着两个红彤彤的苹果,就爱在门槛边玩,不知拿了什么,高高举着跑去找詹狸。
“姐姐,信!”
詹狸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从书中抬头,顺手摸了一把恩恩肉嘟嘟的脸,拿过明明手上的信。
昨儿曹昀的信刚到,今日怎么又给她写?
詹狸拆开三封信后,目光统一落至旁侧的小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揉了揉眼睛——真是从战场上寄来的!
她不敢像看话本那样一目十行,仔仔细细捧读冉泊川的信,内容大抵是他们打了胜仗,还有几个月便班师回朝,以及旁敲侧击地……问她想不想他。
当然想啦!他没有收到她的信吗?
赫绪辰的信则简单许多,太难的字他也不会写,说是自己升职了,比冉泊川职位高,一路从正四品都司、升至从二品副将,眼下已官拜正一品上将军,很是潇洒。
以“嫁我否?”作结。
詹狸眼眶含热,不禁弯眉一笑,也不知他吃了多少苦,才得以叫人家尊称一声将军大人。
第三封信最让她意外,是许久未闻音讯的柳如烟写的。这场扭转战局的胜仗,居然是由她挥军而定!
柳如烟夺回战略要地楚溪,功同列侯,被皇帝特破例封为楚溪君。她的信里已抛却情爱,不再惦念曹哥哥,只说自己骑射功夫精湛,若詹狸有兴趣,待她凯旋归来亲自教她。
怎么不好?
詹狸一口答应下来,一律在回信里应好好好,至于嫁不嫁,自然模棱两可。
兵戈暂歇,烽烟渐平,皇帝大赦天下,开恩科,许多学子被这场春闱打得措手不及。
唯詹景行与曹乘风暗暗较劲,要在会试一展风采。
詹狸则忙着筹备下一次琼华大典,上次吃了年轻的大亏,但开拓了眼界,知不足而后勇,自然没空留心景哥儿。
清晨鸟啾鸣,她提着一盘子珍物,上门拜访一位神秘老匠。
巷间槐香正浓,让詹狸想起了松花县。她轻叩柴扉,深巷尽头薜荔爬满矮墙,不闻人声。
真住在这儿吗?
詹狸抚着下巴,左右环顾,确实很符合隐世高人的脾性。
她耐心等了会儿,门忽开,扉后并无童子相迎。唯有一位老者坐在石桌上,脸上颇多岁月伤痕。
詹狸冲他福身:“久仰师傅盛名,晚辈詹狸,在拍卖行上偶然得了您的良作。至此日不能思、夜不能寐,梦里都想见您一面。”
师傅只从喉间挤出一个骄矜的哼声,盘起腿没理她。
詹狸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很是好奇,您做的瓷器怎么能保温呢?壁外雕花神乎其神,竟能造出镂空中有花瓣转动的瓷瓶,令晚辈打心底里佩服!
不瞒师傅,我开着家妆品铺子,眼下正为盛妆的器皿犯难,特来求师傅指点一二。”
她拿出千机锁木盒,老匠捋了捋胡子,眼中闪光,一阵风过,木盒便到了他的掌心。他把玩一阵,忽然没意思地丢开了。
詹狸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意,挑起遮住篮子的绸布,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师傅,若能得您指引,晚辈散尽千金也……”
“砰”的一声,大门重重关上,詹狸被撵了出来。
老者似乎是觉得詹狸在用钱羞辱他,浑身颤抖,气愤地跺脚朝门外骂道:“老夫若贪这俗物,岂会守着这破庐做活!收起你这些铜臭东西,些许银钱就想换心血?痴心妄想!”
詹狸懵懵挨骂,临走还不忘再三道歉:“师傅恕罪!小女愚钝!晚辈知错!
我下回再来,一定不带钱财恼您,还望师傅原谅。”
门板又传来一阵砰砰响:“赶紧走!!!”
性格真是古怪……
詹狸一无所获地回到家,詹景行也从恩师那儿回来,在失魂落魄的人儿身后站了许久,她都没发现。
他将她搂住:“怎么了?”
詹狸却像个泥鳅,从他怀里滑出,将人推远。自从被詹景行吓过之后,她总算学会了以什么分寸与男子相处。
主要是看到他,心头总是跳个不停。
“方才吃了个闭门羹,不用你做饭我都饱了。”
詹景行却觉得怀中空空荡荡,“是你提过的那位匠人?”
“是呀,他既不爱财,那把年纪了也好不了美色,我该拿什么讨好他呢?”
投其所好,真是世间最难参悟的道理。
晚上,他们各盖一番被子,免得自己无意识抱住詹景行,做奇怪的梦。
可明明已这样做,枕边人的呼吸还是侵入了她的梦境,化作小鹿顶伤了她。
“是你说要共.浴,怎的不进来?”
“不是我说的!”詹狸不着寸缕,不晓得是该捂上面还是下面,只好缓缓蹲下身子,下巴搭在膝盖,仰视詹景行。
他从浴池站起,朝她走来,湿漉漉的水珠滚过他的发梢,顺着下颌坠入锁骨,成为世上最小的一方水潭。
视线慢慢下移,水珠沿着胸骨中线,淌过薄薄的腹肌,又在人鱼线逡巡,游向她不敢看的深处。
詹景行越靠越近,詹狸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不疼。
她从梦里惊醒,没好气地踹了詹景行一脚。
詹景行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她冷,去床尾把她的脚捂好。
翌日,她难得比詹景行醒得早,在厨房巡视一圈,揣了些果子上老师傅家。
詹狸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这次一定要知晓匠人的名姓!
站在老师傅门前,听到一串婉转的鸟鸣,她轻叩门扉。
“师傅,晚辈冒昧再度登门,特携您的佳作前来。其中几处愚钝未解,望蒙您点拨一二。”
好在这位老先生气性不大,给人开了门,瞪着眼睛看她。
“小女不敢空手登门,又怕财物污了您的眼睛。”
詹狸将水果撂在地上,师傅瞥了一眼,没说什么。院内的鸟却欢快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在笼子里冲来撞去。
素瓷瓶放在桌上,这瓷瓶可是她在拍卖行里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的。胎薄如纸,釉面莹润,层层叠叠镂空剔刻,置于日光之下,幻彩动人。
“切,老夫的未就之作都参不透?还有什么脸来找我,拿上赶紧滚滚滚!”
詹狸莫名其妙被赶出了门,只看见了老师傅冲往院内的背影。
她就不信了,世上竟真有这种人,名不爱、利不要,除了钻研木和瓷,什么也入不了眼。
兰生幽谷,菖蒲养性,她送了一盆兰草。
被赶出来。
晨露烹茶,山野清宁,她送了自制竹露茶。
收下,被赶出来。
诗词之美,重在心意,她亲笔抄录了祈福诗。
被大骂一通,收下,赶出来。
詹狸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老师傅的门前,诸葛亮都才三顾茅庐,即使她是个臭皮匠,也该给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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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
“师傅,晚辈带东西来看您了,开开门呀。”
她常听院内有鸟鸣,此刻手里提了一只西域的鸟,通体黄白,唯独脸部有两块颊红,甚是亲人可爱。
小鸟适时一叫,他果然开了门,双眼都放光了,还要假装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你怎么又来?叫你少来你不听!进来吧。”
詹狸笑靥如花,“师傅的手艺实在令晚辈心折,这才多次登门拜访。不知您中意何物,这鹦鹔我买都买了,您若是不收下,愚钝的小女恐怕无法好生照料……”
“你确实蠢笨,”师傅拿过鸟儿,背过身笑嘻嘻逗了许久,才想起詹狸还在院中,“咳咳,有什么想知道的,尽数直言,莫浪费老夫时辰。”
詹狸又拿出她的千机锁木盒,和师傅探讨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临走时老师傅叫住她:“我那鸟,偏爱食你送的果,下次多带些。”
“啊?”
也就是说,还有下次?
他倏然面露愠色,把门砰然关上。
天色已晚,詹狸才回到家,自言自语道:“总不能…是师傅还想见我吧?”
“嗯?”
詹景行没听清,只见詹狸在纸上奋笔疾书,好像生怕晚一刻便忘了。
“对了,景哥儿,会试是何时?”
这月太忙,詹狸才想起来娘好好嘱咐过她,一定要送詹景行去贡院,这样景哥儿才能安心赴考。
“科试已毕,怎么了?”
“你为何不跟我说一声……”詹狸懊悔不已,“旁人皆有亲眷送至贡院,你独自行往,形单影只,怎生妥当?”
詹景行却觉得詹狸不去才好。
“狸狸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我本就是情理之中。只是贡院门口鱼龙混杂,不少虎豹豺狼,你不去也罢。”
景哥儿真是通情达理。
詹狸上榻,躺在他枕边。
“你可见到曹昀了?正好遇上恩科,你们二人同科应试,可以相互照应。”
相互照应?
觊觎他妻之人,如何照应?
“上次他说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他这人就这样,老是意气用事,学不会收敛。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个敌人,便是多一个朋友嘛。”
“若我名次不比他…你会改嫁吗?”
詹狸不懂,她方才说的话哪是这个意思。
“不会啊。”
“那你为何总想着他,总向着他,我呢?”
“你的情郎什么也不算么?”
“我哪有……”
“可你总在躲我。我知往日对你失了分寸,太过轻佻,若你不愿再与我亲近……我悔意万千。”
相拥,躲开。
亲你,躲开。
按你唇,躲开。
“狸狸。我很伤心。”
詹狸觉得他太闹腾,坐起身,压在詹景行身上,瞧见他眸中潋滟水光时,说不出话。
只如同训犬般,将食指置于詹景行唇畔,想叫他噤声,指尖却很温柔地揩过他的卧蚕。
可詹景行亲吻她的手指,她却偏开眼睫。
他引着她的手靠向胸膛,“看看我,好吗?”
詹狸一直都看着他。
“狸狸,你是真心拒绝我么?”
何来拒绝?
“对我,一点情意也没有?”
外面的莺莺燕燕,就如此令你留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