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向景颜记,詹狸大步走下来,静静注视衙役撕去门口的封条。
封纸洁白,化为一只鸽奴飞远了,它不识时务,被朱红漆门彻底抛弃。
詹狸推门,本来崭新的门,眼下却嘎吱嘎吱地响。
她柳眉轻蹙,不满道:“是你们踢坏的,后头可要派人来修。”
衙役面面相觑,木然点头。
里面满地的玻璃碎片尚未清扫,步入密室,几十箱药材不知去向。
詹狸食指在柜台一揩,留下横平竖直的一个“一”,她才离开小半个月,这儿竟堆满了细细密密的灰尘,连算盘都盛满了网虫的馈赠。
“唉……”
景颜记就像她未经苦难便拥有的孩子,不看管便不成器。
詹狸指向药柜,“你们还打碎了西洋货,这玻璃可贵。还有这处划痕,都怪长枪磕磕碰碰,一点也不知当心些!这笔账,莫忘了赔来。”
衙役不仅被埋怨,还不得已背了几口黑锅。
这副从容自若的模样,知晓内情的,懂她是从狱中归来;不知晓的,只怕以为她是得了天大的造化,能让一堆衙役跟在屁股后边,任她差遣。
詹狸后背忽然被一个重物压住,差点折断她的腰。
“掌柜!”
素馨紧紧搂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你晓得我等你多久么?每日,每日!从日上三竿候到日头西斜,脚都站麻了……还以为我们铺子要关门大吉,再不开张了呢!”
“快呸几声,不要咒我呀,”詹狸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晓得你记挂我,但我说过了吧?不能叫掌柜。”
素馨:QAQ
“好吧…詹姐姐,回来就好,我再也不说关门——”
她宛若詹狸养的一只驯良的小犬,只不过不会“汪汪”叫,而是“呸呸呸”,很是乖巧依顺。
“我得先回家瞧瞧,铺子重整开张的事宜,便交予你打理。月终结算,分你一份红利,可行?”
一听到有钱赚,素馨是泪也不流,鼻涕也不擦,马上直起身板:“遵命!”
詹狸浅笑嫣然,把手放在素馨脑袋上,终于明白曹昀为什么总喜欢这般做。
她沿着街走回去,永宁正街的铺子大半都是商琛的,他却偏偏只坑害她一人。本想退租,但景颜记年租交都交了,又要不回来,只好等到期,再物色其他地段……
可恶的家伙,要是詹狸再见到他,定毫不留情给他两个耳刮子。
秋意凉润,有人快步穿过思念的风,在渐渐稀疏的蝉鸣中,跌入担忧的泪。
詹狸的呼吸变得聒噪又张扬:“好想你!”
她扑倒在门口馨软的怀抱中,有一只手犹豫许久,才搭上她的肩胛。
乔姐姐不常哭。
詹狸只在山匪那夜听她哭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耳边响起,灼热的泪珠顺着脖颈滑入,让人浑身发烫。
“怎么了乔姐姐?”
“……是我害了你。”
“又说这种话!是谁嚼的舌根,我去撕烂他的嘴!是不是那吴江东,还是他新妇同你对着干?”
“我……我是灾星……对不住你……狸狸……”
詹狸忽然推开乔双,直视她盈满秋水的桃花目。
“你真这么觉得?”
乔双掩面低泣,两只手腕却被詹狸死死捏住,扯到身前,不让她遮挡那张红痕湿颊的脸。
“什么灾星,煞星,天煞孤星,尽是瞎扯蛋!娘还说我是福星呢,福星不也得蹲大牢?”
听到詹狸说“扯蛋”,乔双转啼为笑,欲言又止。
詹景行说的没错,她真的会学她。
“哪怕乔姐姐是灾星,我这个福星,也能与你对冲一二吧?只要你我相伴一处,我们便只是凡尘里,两颗最寻常不过的星子。”
这话比乔双此生听过的情话更动听,詹狸总能打动她。
“所以与我在一块吧,你知不知,我蹲大牢有多想你?”
乔双抹掉眼泪,打开门,娘,阿爷,嫂嫂,大伯哥,全在里边。
瞧见她,爱哭的,不爱哭的,皆是未语泪先流。
詹狸喜欢家,喜欢被拥抱到窒息,喜欢桌上凉了又热的糖醋骨,喜欢妥帖的话语埋怨、嗔怪、叨叨她,喜欢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许多许多许多句“想你”,比天上的星子还多。
“我回来了!”
她喝多了酒——詹狸自己说要庆祝一番,开了坛女儿红。此时喝大了,站在桌上,高高举着手,像托着按察使大人的乌纱帽。忠勇义女持剑,将其一劈为二。
醉人的唱腔登时响彻了整个屋子:“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能喝的尚且如此,不能喝的自然都趴下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抓住她的裙角,似乎叹了一口气,让她下来,很危险。
“我为何要听你的?”
詹狸终于有了任性妄为的志气,小狸子再也不怕旁人的厌恶和驱赶。在这儿,在她的家,就算她犯下天大的错,都会有人站在她的身边。她可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地耗光他们所有宠爱与偏心。
怎样,很生气吧?
小腿忽然被抱住,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被人扛在了肩上,胃中翻涌不休,几乎遏制不住要吐出来。
“啊啊。”
“喝多了酒会难受。”
詹狸找到支点,抓着詹景行的头发,扯得他微微仰头看她。
他乌发如缎,鬓若刀裁,狭长英秀的眼眸清清明明望着她,却又杂糅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心思。
“你谁啊?”
詹狸感到自己的屁股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有些屈辱。被放下来后,吐了个天昏地暗,后面的事情…再也想不起来了。
“你的——”
在说什么?
詹狸好像在做梦,一遍又一遍推开耳旁的布枕,诉说前几日在曹昀家睡的丝织枕更软。
一只手悬空,顿住。
晌久,才撇开那缕她吃进嘴角的发丝。
头痛欲裂的清晨,日光濡软,鸟鸣声不断。门槛似乎被踏破了,不熟悉的脚步声很是吵闹。
詹狸还在赖床,乔双把人扯起来换衣裳。
“别睡了!”
“唔,嗯。”口水还在嘴边挂着。
“这衣裳够美不?快洗把脸,等下莫怪我没提醒你,吓一跳。”
“什么啊……”
詹狸胡乱揉搓自己的脸,差点栽入盆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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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省心。乔双为她梳发,分神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詹景行,不知道该笑他,还是该笑她。
“好了,出去吧。”
“外面到底有什么……”
赫绪辰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送聘队正中,瞧见詹狸,嘴角本若有若无的弧度,因她而扬起。
媒婆穿着簇新的宝蓝褙子,跟在赫绪辰身旁,见到詹狸,脸上堆满了笑:“哎呦,这位便是詹姑娘吧,真水灵!”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聘礼被红绸布仔细裹着,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什么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陈年美酒,最夸张的是一双成对的活雁,它们被缚了翅膀,缩颈看过来。
詹狸:……
她被提亲了。
詹狸茫然地望向陈氏,瞧见赫绪辰腰束玉带的父亲,正与她相谈甚欢。
“家中女儿们,日日念叨长兄有一位心上人,偷偷写了人家八字,却对她不闻不问。哎呦,这小子铁树不开花,我都快急死了,把八字翻出来,特意找风水先生算过,今日正是下聘礼吉日!希望亲家莫嫌仓促。”
赫绪辰哪来的她的八字?!!
詹狸还没准备好要再嫁啊啊啊啊啊……
赫绪辰阔步上前,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望着詹狸茫然无措的眸子,沉声道:“我知晓此举不合三媒六聘的礼数,可即日我便要奔赴边关战场。若你愿信我、等我,便点头应下这门亲事;若你担心我马革裹尸,日后要独守空闺,这些聘礼便尽数留在你家。待我得胜归来,再风光娶你。”
多么情深意切的话。
陈氏听得眼眶湿热,眼神屡屡往屋内瞟,做不了主。
另一仪仗队停在门前,冉泊川瞧见赫绪辰,微微一怔。
“看来…是吉日撞上了。”
他们朝彼此拱手,仿佛认识。
冉泊川:“见过都司大人。”
赫绪辰:“见过安抚使大人。”
詹狸不太熟悉官职,但听起来两人官很大的样子。不对…冉泊川不是走方医吗?
冉泊川朝她走来,站定在眼前,言语间满是愧意:“我是朝廷特派的赈灾安抚使,因暗访灾情、查探吏治,才隐去身份,与你相知相识。并非有意欺瞒,你可会怨我?”
詹狸摇头,冉泊川对她的好,她都晓得。
“我不日也要奔赴沙场,便借都司大人所言——待我得胜归来,定以十里红妆,风光娶你。”
被抄袭的赫绪辰:……
赫绪辰的父亲傻眼,一女被二郎哄抢,他儿子看上的定是一位蕙质兰心之人。
冉泊川身后的文书先生抱着一卷烫金的婚书,放在阿爷手心。
“无论婚书最后落下谁的名字,我都不会有半分怨言。”
他用只有詹狸能听到的声音,祈求她的垂怜:“我知晓姑娘的追求者都是头婚,望你莫要嫌弃我不洁之身啊。”
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詹狸耳尖羞红,瞪了他一眼。
赫绪辰也想上前说话,刚与冉泊川对峙,门外便铜锣开道,敲得满巷皆知。
到了詹狸家门前,铜锣声戛然而止。
媒婆抢步上前,扬着嗓子笑道:“商府提亲来啦——恭贺贵府喜临门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