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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中元

作者:犬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来不及换衣服,詹狸火急火燎跑到约定好的树下。


    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那里,被素雅的花肆意熏染,他指尖漫不经心捻起一片绿叶,风过时,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等久了吗?”詹狸大口大口喘着气,拍了拍胸脯,晌久才仰头看他。


    赫绪辰平时一丝不苟的鸦青长发,眼下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头雕着曼珠沙华,花瓣蜷缩,欲说还休。


    他瞧见詹狸这副模样,微微一愣。


    “没等很久……听旁人说邀请姑娘应该多写信,上次贸然邀约,是我唐突。”


    “哪有的事?我答应了肯定会来。”


    难不成是在旁敲侧击她?


    詹狸低头,恍然意识到她不仅素面朝天,还一副男子扮相,肯定让他以为自己不珍重此日邀约。


    清清纯纯的脸,忸怩地拧出两个颊窝来,面带惭色:“要换件衣裳么,这般是不是不好看?”


    她捏着衣摆,孰不知整个人已全然占据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眼波横流,眉山淡扫,欲破樱桃双颊娇。


    不擅诗词的他都能想起这几句来,怎会不好看?


    赫绪辰不像旁人那般能说会道,“……很美。”


    詹狸觉得他在说奉承话,有点怀疑地推了下他的手臂。


    宛若狸奴挠过。


    他人纹丝不动,就算再木讷,也能看出她身上宽袍大袖并非女子衣裳。


    “不走吗?”


    待她抬眸,赫绪辰重复。


    “就算这副模样,你也很美。”


    如沐春风本是不能用在玉面阎王脸上的词,他冷硬、沉毅,也刚直,却让詹狸得了这么一个比春风还暖的笑。


    詹狸这回是真不好意思了。


    “姗姗来迟,这个给你赔罪。”


    她在街边小贩处买了几块盂兰饼,捏住扁圆形的薄饼,送到赫绪辰嘴边。


    赫绪辰顺从低头,张嘴咬了一口。


    表面金黄的饼被咬破,露出其中甜腻的绿豆沙馅。


    “甜吗?”


    赫绪辰皱起眉头,许是不爱吃甜的。


    詹狸混不在意地把剩下半块饼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咽下。往常在怡红院与姐姐们这般分食惯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却瞥见他耳尖飞红。


    “嗯?怎么了?”


    赫绪辰偏开视线,整个人仿佛成了她口中那块盂兰饼,被细细密密的吻砸碎。


    天际最后一片丹橘色的云飘远,像寻常人家闭门祭祖的纸钱,缓缓燃成灰烬。他们沿着西直门这条街,走向城外的河。


    詹狸见到有女子把纸马、纸轿放进盆中,火钳不断翻动着,火花噼啪四溅,烫到她手背也不躲。


    家中男丁去宗祠拜祭先祖,刚回来便见一盆的灰烬,蹙眉骂道:“烧这些虚物作甚?白费银钱。”


    “只许你买香烛祭拜,就不许我烧点纸钱给娘了?”


    他们在门内,在不算喜庆的节日里,在呛人的纸钱烟火前,为所爱之人吵得不可开交。


    纸扎的灰烬似乎飘了起来,堵到了詹狸嗓子眼。


    她轻声问:“…逝去的人,当真能收到吗?”


    赫绪辰粗砺如砂的嗓音拂过青丝,没有直接回答,“先前曼国进犯,我带着二十七个弓兵死守,勉强撑到援军赶来。”


    “二十七人…最后只剩下六个。”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不禁怅然看去。


    “后来,我无数次见长官以太牢之礼祭奠,他们虽埋骨滩涂,却未曾被遗忘。”


    詹狸的手搭上他虎口,那道三寸长的疤在她掌心蠕动,仿佛钝斧劈下,带起她的皮肉,他们翻卷着拧成一团,暗红色的血洒了一地。


    “疼么?”女儿家关心之语知心知意,五大三粗的汉子可说不出来。


    尤其她还往虎口吹气,被捧住的手一激灵。


    “早知我就赶个大早,回松花县烧些纸钱…也不晓得死在疫病里的人,有没有人念着。”


    怡红院那些,怕是没有。


    她的倌人姐姐啊。


    “好糊涂。”詹狸喃喃自语。


    目光落于赫绪辰腰间佩剑,她忆起剿匪那夜的火光,半点武艺也没有的自己,仅仅是看过几回舞刀弄剑的戏曲,便敢抽来与山匪一博。


    “大人的剑用得这般好,我要是跟着学,少说也能有您三成火候吧?”


    只是随口一提,没想他会点头,“不止。你很有天分,那日敢提着剑冲上去,就比旁人多了几分胆气。”


    詹狸有些惊讶,他怎么不像旁人那般,教训她“一个女子拿什么剑”。


    似乎看出了她所思所想,赫绪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自小,家妹便和我一起同父亲学剑,功夫不比我差。”


    “好厉害啊,我能见见她们么?”


    “许会碰见。”


    他们已行至河边,人群明显拥挤起来,詹狸肩头不知被撞了多少次,都快跟不上赫绪辰了。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近些,隔开人群。


    各式各样的河灯摆在小贩摊前:竹篾做的骨架,糊着五颜六色的油纸,多是描云纹、绘菡萏的。只有几只孤零零地糊了层白纸,等着买灯人亲手写下心愿。


    小贩喊住他们:“客官留步,新扎的河灯嘞,瞧一瞧看一看。入夜放一盏,能超度亡魂,祈福消灾,保您阖家平安。”


    詹狸拿起一盏白荷水灯,荷花瓣瓣舒展,烛焰静静燃烧,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雅药味,让她想起詹景行。


    赫绪辰接过摊主递来的笔墨,把笔杆放到她指间。


    “可以写下心愿。”


    詹狸接过毛笔,手腕轻转写下:愿君顺遂,无灾无难。


    她的字迹遒劲有力,反而显得赫绪辰的字有些凌乱。


    赫绪辰提笔忘字,有些惭愧:“早知从前上学堂认真些了。”


    詹狸瞄了一眼:兄长魂归故里,再无——


    颠沛么?


    “兄长常常教训我,要是拿出一半练剑的功夫,都能当个秀才。”


    现在却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啊。


    詹狸没有多问,于他掌心书写“颠沛”二字,“我也学了好久。”


    赫绪辰注视她认真的侧颜,玉雪香腮,睫羽随指尖轻轻地颤,眸中像藏着半边天际的星光。


    他们放下笔,穿过拥挤的人潮,靠近河畔。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华如水,疏星云淡,河灯一入水,便漾起细碎的银波。


    詹狸在隔岸瞧见了乔双,她挽着吴江东,他替她把河灯放下,似乎你侬我侬。


    一盏盏河灯点燃,慢慢飘远,微弱的火苗却愈烧愈旺。星星点点的烛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引人归去、教人离别的长路。


    詹狸蹲下身,火花映亮了她的眉眼。


    给詹景行祈福的河灯混在众多河灯里,似乎他与芸芸众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却格外明显。


    娘近来常常在景哥儿床头叹气,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还是担心旁的莫须有的事。


    詹狸真想让詹景行起来劝劝娘,不要整日愁眉苦脸,还用看女婿的眼神看冉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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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有女子牵着幼子的手,“河灯能超度孤魂野鬼,让他们早日投胎。小郎放灯的时候,要诚心许愿,天上的神明会听见的,晓得不?”


    詹狸赶忙许愿:如果有神明,请把她的话捎给景哥儿吧。就说…他再不好起来,他的冲喜小娘子就要被促婚给他人,成为再嫁妇了!


    夜色不是寻常的黑,而是一汪最深的海,没有光能逃出它的指隙,更别提微不足道的焰色。


    赫绪辰一直等到水灯飘远,再也瞧不见,河风渐凉,才牵着詹狸离开河边。


    “冷吗?”


    “还好。”


    赫绪辰默然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伸手替她理好衣襟,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脖颈。


    四目相对之间,他开口:“郁南府有一富商,姓商,名琛。不知自何处而来,一夜之间,竟垄断了半城生意。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又有胡人血脉,和曼国的人走得近。你…为何与他往来甚密?”


    詹狸不喜欢这副质询口吻,仿佛他邀她中元节一聚,全是为了替知府大人打探。


    不悦之色爬上她的眉眼,詹狸甩开赫绪辰的手,想把他的衣衫也一并扔开:“你觉得呢?为什么?”


    她快步往前走,赫绪辰不知她为什么突然生气,只好跟在身后。


    “你是不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与你何干。”


    “同我说,我……”


    詹狸泫然欲泣,打断他说话,有些委屈地把他的外衣摔在他怀里:“你就偏要这番颠倒黑白污蔑我!我与他只有生意往来,难道伤天害理么?每次都这般诘难!”


    话语到最后已隐隐带上哭腔,过路人纷纷侧目,都有些于心不忍。


    何家夫郎也不晓得让让娘子?


    自从来到周家,詹狸何曾再尝过被人冤枉的苦楚?大家都捧着她、哄着她,未曾想,反而让她变得这般脆弱,竟为些小事都能落泪。


    赫绪辰手足无措,粗粝的手指靠过来,被她避开。


    “兄长?”


    赫绪辰的三个妹妹挽手而来,本来路见不平欲拔刀相助,没想到惹人哭的居然是自家哥哥。


    有人凑到詹狸面前,夜色朦胧,只瞧见是男子衣衫。


    “嫂啊不、嗯?哥夫…”她懵然转身拍了下赫绪辰:“你竟好男色?”


    杏眸中泪光只转了几圈,睫上水光潋滟,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有泪珠滑落。


    赫绪辰罚站似的,手僵在半空中,正好接住那滴泪。


    另一个妹妹松了一口气,是个女子啊。


    “怎么,兄长惹姑娘生气了么?”


    詹狸颔首,也让赫绪辰尝尝被冤枉的滋味:“总是拿我当犯人审。”


    三个妹妹同时往赫绪辰身上招呼,响起沉沉闷闷的“砰”声。


    “老毛病又犯了。”


    “不是让哥哥平常说话软和些吗?”


    “快道歉啊?”


    赫绪辰低头认错,还留意着詹狸眼角欲落不落的泪花:“对不住。”


    “我的意思是,若你有把柄落在那人手中,我会为你摆平。”


    詹狸仰头看他,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几个看热闹的妹妹悄悄离开,给他们腾出说话的地儿。


    “若我犯了大错呢?”


    “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


    詹狸觉得赫绪辰言之过重,撇开话题:“就算旁人造谣你喜好男风?”


    “我不在意旁人议论纷纷。”


    他眼中从来只有一人。


    “我在意的,唯有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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