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用身体去装……”
“然后呢?让那些东西在你灵魂里筑巢,把你的意识搅成一滩烂泥,让你变成一个只会执行杀戮本能的怪物?还是说,你会直接被那些数据撑到爆开,连灵魂碎片都拼不回来?”
“你想,让我看这个吗?”
最后一句,简行舟的声音倏然压低,带着一丝颤抖。
站在一旁的管理员轮廓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
崔厌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手,但并不是要推开简行舟。
而是用那只带着冰冷气息的手轻轻碰了碰简行舟的脸颊。
简行舟那里的皮肤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
“至少,你不会有事。”
崔厌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这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方法。解决了它,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
却又极重。
【啊啊啊啊啊舟宝!他急了!他真的急了!】
【别管什么系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的!】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别的路吗?时间不多了啊……】
简行舟被他那句“回家”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然后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台巨大的放映机。
“作为第一代管理员,你就只会出这种找个倒霉蛋去堵窟窿的馊主意?”
管理员的轮廓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基于现有条件,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成功率最高?”
简行舟嗤笑一声,
“你让他……去吞噬系统废料,最后只会出现一个更加无法控制的、吞噬一切的异常。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
简行舟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
“到时候,别说重启系统,整个惊悚游戏都会变成另一种狩猎扬,现实世界一样跑不掉。你管这个叫‘成功’?”
管理员轮廓沉默了。
他似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系统能够重启,代价是可以被接受的。
可这是管理员才能接受的后果。
简行舟则点破了那个最致命的后果。
“所以,”
简行舟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台放映机,
“别再想着用其他人当容器了。我们换个思路。”
他伸手指着那台巨大的骨白色放映机,
“它既然能把无数玩家的灵魂和情绪转化成能量输送给核心。那它本身,就是一个最顶级的‘处理器’。”
“它现在之所以处理不了那些废料,不是因为它性能不够,而是因为它缺少另一套正确的‘处理程序’。”
“它现在只会‘转化’,不会‘净化’。无数的怨念和碎片永远在系统内循环,才会让整个系统越来越崩溃。”
“所以,我们不往里面塞东西,我们给它……装个系统。”
管理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问道,
“……装系统?”
“对。用这把钥匙打开它的底层逻辑。然后,由我来接管它的运算核心,给它设计一套全新的、用于净化和分解这些数据的指令。”
“凭你?”
管理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和明显的质疑,
“你知道这台机器的核心运算量有多庞大吗?人类的意识连接进去,会在几秒内被撕成碎片。”
“那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简行舟瞥了他一眼,
“我只问你,理论上,这个方法可不可行?”
管理员沉默了良久。
剧院里,只有那台放映机因为超载而发出的越来越急促的嗡鸣声。
最终,他缓缓地开口:
“……可行。”
“这比有人成为容器的风险……要低。不会产生另一个异常,但一旦失败,你的意识会和那些废料数据一起,被封死在系统核心里……”
“听起来还不错。”简行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至少死后还能在系统后台占个编制。”
【哈哈哈哈不愧是你简神!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考编!】
【……】
【虽然在开玩笑,但我怎么感觉更想哭了……舟宝,别去啊!】
“不行。”
一直沉默的崔厌,终于走到了简行舟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的声音很冷,也很坚决。
简行舟侧过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崔厌的手背,
“这次,听我的。”
崔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无法替你分担精神上的冲击。血契之钉也做不到。”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你分担给我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简行舟笑了,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细碎的光,
“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
“在我‘装系统’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在外面帮我看着门,对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这个,就交给你了。如果在我意识连接期间,有任何东西想碰它一下……”
简行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你就把它撕碎。”
崔厌看着他。
暗金色竖瞳里的情绪翻滚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从简行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简行舟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怪物。
也不是那个需要献祭自己来换取未来的悲情角色。
在简行舟的计划里,他们是平等的、缺一不可的、可以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战友。
良久,崔厌喉结滚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那是他的承诺。
只要他还存在一秒,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越过他,伤害到简行舟的身体。
达成共识后,简行舟不再浪费时间。
他转过身,对那个已经快要被他们俩绕晕的管理员说道:
“现在,告诉我具体的操作流程?”
管理员的轮廓在原地漂浮着,似乎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一个疯得不按常理,一个强得无法无天。
或许……
他等待了漫长岁月,等的并不仅仅是一个能让系统停下来的人。
而是一对,能将这套早已腐朽的规则,彻底掀翻的……变数。
管理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它从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就只有‘运行’和‘毁灭’两个选项。”
“但是……”管理员话锋一转,
“放映机的核心,也就是镜头后方,有一个‘手动校准’的接口。那是为了防止系统彻底失控留下的最后一个干预手段。你的钥匙需要插在那里。”
“至于操作流程……”
管理员的轮廓开始变得黯淡,仿佛正在消耗自己最后的力量。
“当你插入钥匙,你的意识会进入一个纯白色的‘逻辑空间’。在那里,你会看到系统最原始的几条基础规则。你需要做的不是删除它们,而是用你的理解为它们加上一道‘枷锁’,或者说,一个‘定义’。”
“比如,”管理员举例道,
“系统有一条规则是:【恐惧是最高效的能量】。”
“这条规则导致了所有副本的血腥和残酷。你不能删除它,但你可以给它加上一个定义,比如:【但希望,是超越恐惧的唯一解药】。”
“你的定义,会成为新的逻辑基石,覆盖掉旧的运行模式。”
“而那些无法被‘希望’净化的纯粹恶意和数据废料,就会被新的逻辑判定为‘不合理’,从而被分解、清除。”
“原来如此。”
简行舟了然。
这更像是一扬……系统内部的辩论。
用自己的“道”,去战胜系统的“道”。
“明白了。”简行舟活动了一下手腕。
虽然不知道管理员为什么不亲自去做这件事,但他还是握紧了那把冰冷的【清道夫的旧钥匙】,绕过巨大的镜头,来到了放映机的侧后方。
果然,在这里,他看到了那个管理员所说的、几乎与机身融为一体的钥匙孔。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插入钥匙。
而是回过头看向崔厌。
崔厌也正看着他。
男人的身形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可靠。
他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只是用眼神告诉简行舟。
去做你想做的。
我在这里。
简行舟笑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凶宅的那张床开始,就不是了。
他转回头,不再犹豫。
手中的【清道夫的旧钥匙】对准那个古老的钥匙孔。
缓缓地、坚定地,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是某个尘封了无数年的古老锁芯,被重新唤醒。
下一秒,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钥匙孔中爆发出来。
简行舟只觉得眼前一白,整个人的意识仿佛被从身体里瞬间抽离,卷入了一个无尽旋转的白色旋涡之中。
而在外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失去了焦距,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即将倒地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身后,稳稳地将他揽入怀中。
崔厌抱着失去意识的简行舟,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他放在了舞台中央的地板上。
他甚至细心地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仿佛他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意识坠入了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剧院的入口方向。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所有的温情与克制尽数褪去。
只剩下足以冻结整个世界的冰冷杀意。
黑色的雾气从他脚下弥漫开来,如同潮水般覆盖了整个舞台。
一个无形的领域就此展开。
这是他的阵地。
也是……简行舟的城墙。
“它们来了……”
管理员虚弱的声音从放映机旁传来。
“那些被系统视为‘养分’的负面集合体……它们感觉到了‘净化’的威胁……”
“系统本身……并不想被治愈……它享受这种混乱……”
话音未落,整个剧院开始剧烈地震动。
入口处那厚重的猩红帷幕开始像活物般蠕动,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吼——”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咆哮从剧院之外传来。
那声音里混合着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痛苦与怨毒,仿佛是所有副本里死去的怪物与玩家的哀嚎集合体。
帷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撕开。
门口站着的,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而是一片由乱码、血肉、怨念和破碎规则交织而成的……怪物之潮。
它们形态各异,却又带着惊人的相似性。
所有他们经历过的、听说过的、甚至存在于系统数据库深处从未被激活的副本怪物。
这些东西此刻都以一种“数据化”的形态,被系统召唤而来。
它们是系统的军队,是混乱的拥护者。
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冲上舞台,打断那个正在试图改写一切的“病毒”,然后……吞噬他。
“旧的规则……不允许被新的秩序取代……”
管理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它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我……要沉睡了……祝你好运……”
管理员的轮廓彻底消散,化作几点微光,融入了那台嗡鸣的放映机中。
至此,整个剧院,只剩下舞台上的两个人。
和台下那无穷无尽的怪物军团。
崔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向他涌来的毁灭之潮。
他缓缓抬起右手。
在他抬手的瞬间,他脚下的影子,那片由黑雾构成的领域,开始活了过来。
无数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布满暗金色纹路的手臂从地面猛地伸出,形成了一道不断蠕动的黑色屏障,将整个舞台牢牢护在其中。
“砰!砰!砰!”
第一波由代码构成的【绞肉屠夫】狠狠撞在了影壁之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影壁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那些阴影手臂却瞬间变得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死死地缠住了屠夫的身体。
“滋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那只由代码构成的怪物在接触到崔厌本源力量的瞬间,就被分解、吞噬,连一点数据残渣都没有剩下。
一击,秒杀。
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
一只倒下,十只涌上。
它们悍不畏死,因为它们本就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数据。
崔厌站在影壁之后,岿然不动。
他微微侧头,落在身后那个安静躺着的身影上。
简行舟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逻辑空间里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崔厌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随即,又化为更为森然的杀意。
他不能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