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医疗仪器都撤得差不多了,但供氧机还留着。虽然许诺再三保证他绝对不用再吸氧,但李暮还是坚持让许诺每天吸氧睡觉。
因为许诺有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缺氧到被硬生生憋醒,等许诺戴好氧气罩,呼吸慢慢平稳很久以后,他看见李暮的手都还在抖。
这天,许诺吃完饭正准备午睡,杨正伟突然走进房间,这还是两人在机扬一别后头一次见面。
杨正伟走到房间里的布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一言不发地看着许诺。
这架势,要么讨债要么兴师问罪。
许诺喝口水道:“干什么一副我欠你钱的表情。”
杨正伟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求了多久,李暮才同意让我来看你一眼么?”
养病的这半个月,别说人,就连多余的一只虫子许诺都没见到过。李暮帮他推了所有人的探视,包括人渣前夫的哥哥姐姐们。甚至连许国誉说来看看许诺,都被李暮以许诺身体还很虚弱不方便为由拒绝了。
不过许诺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也懒得应付那群人。
“又不是我不让,你怪我干什么。谁拒绝的你,你冲谁甩脸啊,现在跑来我面前黑脸干什么。”
杨正伟咬牙道:“我是因为这件事对你没好脸吗?来,许诺,你告诉我。你踏马脑子有问题啊,找两个在校大学生当导游,去什么川西。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啊!活够了就去死!不用这样糟践自己!”
说得激动了,直接站起来走到床边指着许诺鼻子骂。
许诺打开杨正伟的手,嘟囔:“李暮都还没骂我呢,李暮一句都没骂过我。”
“李暮没骂你,呵。”杨正伟冷笑一声:“他踏马舍得骂你吗,你醒的时候,这小子恐怕高兴得跟傻逼一样了吧。我告诉你,他不骂,我骂!
你和我说说,这次又是为什么一言不发跑去四川,还踏马又把手机号换了。你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这么怕被人找到。哦,也对,带着个小情人可不是见不得人吗。如果你自己一个人呢也就算了,结果还带着丁小伟。咋了,你爸妈,哥哥姐姐,我,再加一个李暮!都比不上这个冒牌货?!”
“啊!怎么不说话了!说啊你倒是,现在说不出来话了?现在又搁这儿装傻装无辜?装沉默?你说话!你看啥呢看,我背后有什么好看的!有鬼啊……”
后面的话断在嘴边,因为杨正伟一转身就看见站在身后的李暮。
杨正伟一愣,心道这人走路没声啊。突然,他想到,完了,李暮会不会听到他刚才说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丁小伟的话了?唉,他就随口一发泄,这哥们儿可别真听进去,信以为真了啊。
“小声点,许诺才醒没多久,身体还没彻底稳定下来。如果你要继续吵,那我就只有请你出去了。”李暮看着杨正伟淡淡道。
服了,杨正伟是彻底服了。他以为自己大半夜开车跑去给人烤一晚上串已经够憋屈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更厉害的。自己老公带着小情人跑去你侬我侬旅游,出了事不仅兢兢业业地收拾烂摊子,连一口重话都不舍得骂。
做人老婆做到这份儿上,他真是甘拜下风了。
“好好,我刚才就是一时激动,放心,我绝对不大声吼了。”杨正伟笑道。
李暮一言不发走到床边,将两个枕头叠在一起,给许诺做了个简易的靠背:“躺下来,看看,舒服么?”
许诺顺着李暮的手慢慢躺下去,点点头。
“累了就睡觉,有事叫我,我一直在楼下。”李暮扶开许诺额前遮住了一半眼睛的刘海,笑道:“有点长了,找个时间给你剪剪。”
说完,又转头对杨正伟道:“你有二十分钟。”
等李暮出了房间,杨正伟才叉腰左右踱步两下,对许诺摇头感慨道:“这李暮,我之前还是看错他了,没想到人是真爱你啊。要是我,就你做的这些混账事,我不大嘴巴抽死你我都不姓杨了!兄弟,你要真当我是兄弟,你听我的,和人复婚,好好过。”
“你知道我们离婚了?”许诺有些惊讶。
“废话,在医院,你手术的时候,他字都签不成,还是你姐赶到成都才签了字手术的。”想到当时那扬景,杨正伟咽了下喉咙,连“啧”两声道:“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进手术室一个小时了。当时李暮垂着头坐在手术室外,我真,唉,你不知道,那地上那血啊,红得发黑,稠成一滩,看着真瘆人。他手上几乎没好皮,肉呢,花瓣儿片似得朝外翻着,两只手全是血,像被红油漆泡过。
就这样了,愣是没一个人敢劝他去处理下伤口。听你姐说,有个医生劝他先去把自己的伤包扎一下,他那表情像要把人活吃了一样。你做了五个小时手术,他就血咕淋咚地在手术室外干坐了五个小时,我当时都怕他失血过多死手术室外边儿了!”
“他手怎么了?”
杨正伟气得发笑:“许诺,你真的假的,他手怎么了你不知道?还能怎么啊!为了救你呗,硬用手把砸得变形的车门给掰开了,他那手没废真是个奇迹!不过要不是他这么疯,恐怕你就跟开车那位一样,死翘翘了!”
“开车那位?赵卓成?他死了?”许诺讶然。
“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车上不就只有你和一个司机吗。那司机,早死了,就算救援及时也没命活,内脏都碎得差不多了。据说驾驶位都是他吐的血,大滩大滩的,和杀猪一样。
不过你也没好哪儿去,李暮和你说没?”
许诺蹙眉:“说什么?”
“说你当时的情况啊,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成为植物人。不过好像也不是植物人,唉,反正那些专业术语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医生说你有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许诺愣住,他真不知道他的伤居然这么严重。因为对他来说,除了两条腿骨折需要杵拐杖,加上有些时候会有点缺氧喘不上气外,没有其他任何不适。
杨正伟看许诺的表情,就知道李暮肯定什么都没有和许诺说,他叹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李暮是打算后半辈子都照顾你的,就算你一直醒不过来。”
心里咯噔一声,许诺咽下喉咙,他不知道说什么。
“当时所有人都在,你爸、你姐。李暮当着他们的面亲口说:‘如果许诺要在床上躺一辈子,我就照顾他一辈子’。许诺,这话不是人人都能说得出来的。照顾一个植物人一辈子,多少人能做到?何况你们都已经离婚了,何况你对他简直说不上好吧。他对你能做到这样全凭一点爱,你也该有点良心了,或者可怜,可怜可怜他也成啊,说老实的,我都可怜他了。”
许诺被杨正伟的话逼得心烦,他垂眸道:“你可怜他,你和他在一起呗。”
听了这话,杨正伟差点原地蹦起来:“许诺!你能再混蛋点不?!”
“哎,你不懂!”许诺声音也大起来。
“我不懂什么?这么久了,你对丁小伟的新鲜感也该过了吧。我说许诺,你可别再犯糊涂了!”
许诺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和李暮在一起我头痛,头痛懂不懂!而且我拒绝不了丁小伟,就算他现在来找我,要我做任何事,我都还是拒绝不了他,时间还没到。”
他这说得可都是实话,只是别人听起来就不像那么回事儿了。
“你就喜欢他喜欢到这个地步?他到底有什么好?!我们出海那几天,他见到点有权有势的就扑上去,那做派我看了都直泛恶心。还有这次,为了和你单独相处,找个导游连身份都没验,就想着能尽快出发,把你害得差点死了!许诺,你不是傻子啊,现在怎么糊涂成这样?!”
许诺叹口气,他拿起背后的枕头放一个到旁边,然后睡到剩下的那个枕头上,闭眼道:“你走吧,我困了。”
杨正伟看他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想说点什么,结果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李暮打断。
“他说他困了,你走吧。”
杨正伟吓一跳:“你不会一直在门外吧?”
“没有,刚来,满二十分钟了,提醒你下楼。”
刚来?那他和许诺的话,李暮听到多少?李暮不会听到了许诺爱丁小伟爱得不行了那些话吧。
杨正伟看一眼床上闭着眼睛装睡的许诺又看一眼明显带着驱逐意味的李暮,叹口气走了。算了,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跟着瞎掺和什么啊。
走到床边,李暮坐下来,看着许诺:“睡了?”
许诺没出声。
李暮伸出手轻轻抚过许诺的睫毛,笑道:“抖得像扑棱蛾子翅膀一样,看来是没睡。”
许诺睁开眼:“就不能说蝴蝶?!”
李暮笑道:“好好好,蝴蝶,还是只花蝴蝶,心也花。”
“……”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会儿,许诺道:“谢谢。”
一说完,脑子里的警报又开始响。他不禁在心里骂道,劳资说声谢谢也不行!我特么也没给李暮好脸啊!
“丁小伟到底有什么好,你告诉我吧,告诉我,我努力学过来,我全都学过来,好不好?”李暮的声音轻得温柔,他慢慢抚摸着许诺的侧脸。
“你,你别这样,那我又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李暮目光顿时一冷:“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叹口气,他又道:“算了,还是应该把他杀了,没有这个人应该就永绝后患了吧?你说呢?”
“李暮,你在威胁我?”
“威胁你?”李暮笑了笑,无限凄凉:“那我呢,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李暮抓住许诺的肩膀,但又瞬间表情一变松开,他闭了闭眼,忍耐道:“许诺,我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
“……”噎了会儿,许诺道:“爱是说不清楚的。”
“爱是说不清楚的?是,爱是说不清楚的,我真的宁愿不爱你,你知道吗。如果你当初不给我擦眼泪,如果你不对我说负责,如果你不和我结婚!”他俯身抓住许诺的衣领,咬牙:“都是你的错。”
许诺闭上眼睛点头:“对,是我的错。”
李暮笑起来,他放开许诺的衣领,转而将许诺抱进怀里:“我们就这样到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