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墙之上重新插上了大盛龙旗,溃散的叛军或被收编,或被剿杀,或隐入山林。
然而,战火过后,留下的并非新生,而是一片满目疮痍、百业凋敝、人口锐减的焦土。
曾经的天府之国,如今十室九空,田畴荒芜,市井萧条,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与恐惧中挣扎求生,重建秩序与恢复生机,远比军事上的平定要艰难百倍。
就在这片焦土之上,各方势力也开始围绕着战后的利益分配与格局重整,展开了新一轮无声却激烈的博弈。
首先跳出来的,便是那在叛乱初期便仓皇北逃,试图依托朝廷保存实力的王氏一族。
叛乱平息的消息刚一确认,以王景行父辈为首的王氏核心人物,便迫不及待地向朝廷上书,言辞恳切,痛陈家族在叛乱中所受的“巨大损失”(主要指庄园被毁、佃户流失),并强烈表达了希望尽快重返蜀地,协助朝廷安抚地方、恢复生产的赤诚之心。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蜀地经此大乱,旧有的地方势力被清扫一空,正是权力真空之时。
凭借王氏在蜀地六百年的根基和影响力,若能趁此机会重返,不仅能轻易收回故土产业,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填补权力空白,将蜀地更紧密地掌控在手中,变得比以往更加根深蒂固。
然而,他们低估了龙椅上那位圣人的心思,也高估了所谓“千年世家”在皇权面前的份量。
紫宸殿内,李昭看着王氏那封字字泣血、实则充满算计的奏书,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协助安抚?恢复生产?”
他随手将奏疏丢在一边,对侍立一旁的李子寿和王希烈道。
“王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蜀地如今百废待兴,正需朝廷大力整顿,
岂能再容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回去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城外依稀可见的方向,声音淡漠:“蜀地之乱,虽由吕常、吴松等辈掀起,
但其根源,未尝不是这些豪门望族平日盘剥过甚,以致民怨沸腾所致,
如今好不容易借叛军之手,将他们势力削弱,朕岂能再纵虎归山,让其有东山再起之机?”
李昭看得很清楚,蜀地之乱固然可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一次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将皇权触角更深地插入地方的机会。
一个势弱的、需要仰仗朝廷鼻息的王氏,远比一个重回蜀地、继续称王称霸的王氏,更符合他的利益。
“可是陛下,”王希烈有些犹豫地开口,“王氏在蜀地毕竟树大根深,若强行压制,
恐其心生怨望,且蜀地恢复,也确实需要熟悉本地情形的士族协助……”
“王相多虑了。”李子寿适时接话,他深知圣意,“王氏忠心,陛下自是知晓,然蜀地新平,匪患未绝,流民遍地,
此时让王氏举族南归,非但于安抚无益,恐反生事端,引来昔日仇家或不安分之徒觊觎,
于王氏自身安危亦是不利。依臣之见,不若请王氏暂居京畿,
陛下可优加抚慰,赐予宅邸田产,待蜀地彻底安宁,再议南归之事不迟。”
这番话,既全了王氏的颜面,又暗含警告与拖延之意,深得李昭之心。
“李相所言甚是。”李昭点头,“传朕旨意,王氏于国难之际,深明大义,北迁避祸,其情可悯,
特赐京畿良田千顷,宅邸数处,着其安心居住,休养生息,至于重返蜀地之事且待地方靖平,吏治清明之后,再行商议。”
一道看似恩宠有加、实则软禁与剥夺的旨意,便如此定了下来。
王氏族人接到旨意后,心中虽万分不甘与愤懑,但在皇权高压之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叩谢天恩暂时熄了重返故土的心思。
眼下他们如同一群被圈养起来的困兽,在京畿之地郁郁寡欢。
李昭,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不动声色间,便完成了一次对豪门望族的成功压制与利用。
与此同时,两位在蜀地战扬上表现卓越的皇子,也各自迎来了他们的“归宿”。
太子李臻,带着一身征尘与未能建功的遗憾,默默返回了他的封地灵武。
虽然此次入蜀平叛,他损失了大量新募的兵马,耗费了王景行筹集的海量钱粮,更在父皇心中留下了“无能”的烙印。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起家的根本,那三千历经剿匪和初步整训、对他相对忠诚的护卫部曲,核心尚存。
这三千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未来翻盘的唯一希望。
回到灵武后,李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贬斥至此、需要“闭门思过”的太子。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务实。
他不再高调地宣扬什么,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灵武的深耕之中。
整顿吏治,鼓励农桑,继续推行屯田,并以其太子身份和相对宽仁的手段,继续吸引着来自蜀地乃至中原的流民。
经此一役,父皇对他必然更加失望,京王李朔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打击他的机会,他必须更加小心,更“猥琐”地发育。
而京王李朔,虽然其在蜀地的表现堪称灾难,先是强攻凤尾城失利,后又中了吴松诱敌之计,导致几乎全军覆没,但回到天都后,李昭却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严厉惩处他。
或许是因为李朔在最后关头“果断”毒杀了可能成为隐患的吕常,展现了一定的狠辣。
或许是为了维持皇子间的平衡,避免太子一方独大。
又或许,仅仅是李昭不愿意同时承认两个儿子都是废物的现实。
最终,李朔只是被李昭不痛不痒地训诫了几句,责备其“年轻气盛,轻敌冒进”,随后便赏赐了他一栋位于天都繁华地段的华丽宅邸,美其名曰“压惊”,让他“回府好好休养,静思己过”。
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让李朔在短暂的惶恐后,迅速重新嚣张起来。
他虽然暂时失去了兵权,但亲王尊位犹在,圣眷似乎也未完全消失,他依旧活跃在天都的权贵圈中,结交党羽,窥伺时机,将灵武的那个兄长,视为自己必须踏过的垫脚石。
就在大盛朝廷内部围绕着蜀地战后事宜勾心斗角、两位皇子命运迥异却各自蛰伏之际,遥远的河西长安,则迎来了另一位来自蜀地的客人。
方悦,率领着历经苦战、辗转千里,最终成功穿越秦岭天堑的八千余部众,终于抵达了他心目中的希望之地——长安。
河西秦王沈枭,在恢弘的秦王府正殿接见了这位在蜀地闯下赫赫威名的年轻将领。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刨根问底,沈枭只是平静地听完了方悦简述的蜀地经历和投效之意。
“你能看清时局,弃暗投明,带领这么多弟兄跳出死地,是他们的幸运,也证明了你的能力。”
沈枭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王麾下,不问出身,只论才干与军功,你既来投,便是我等一员。”
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安排:“即日起,方悦编入虎贲军,授中军校尉之职,领实权,辖五都兵马,
你麾下八千士卒,暂时编为虎贲军预备役营,由你统带,驻扎城外大营,按河西军制进行整训,
一应粮饷器械,皆按制拨付,待整训完毕,考核达标后,再酌情补充入虎贲军各营或独立成军。”
虎贲军!中军校尉!
方悦心中一震。
他早已听闻,虎贲军乃是秦王沈枭的亲军核心,是河西百万大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装备、训练、待遇皆为顶尖,非战功卓著或能力超群者不能入。
中军校尉,更是虎贲军中极具实权的中层职位,可直接统率数千精锐。
秦王不仅接纳了他,更给予了如此重要的职位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末将方悦,谢王爷信任!必当竭尽全力,效忠王爷,万死不辞!”
方悦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片名为河西的土地,或许才是真正能让他施展抱负、不再受人掣肘的舞台。
他麾下的八千士卒,也被河西高效的行政体系迅速接管,安置到了城外的预备役大营。
当他们领到足额的粮饷,换上崭新统一的制式军服和铠甲,接触到那些闻所未闻的严酷却又科学的训练方法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希望,在这群历经磨难的将士心中油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