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于溃兵传回了围困鱼龙关的太子李臻大营。
当“京王全军覆没,仅以身免”的噩耗如同瘟疫般在军中散开时,原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迷的官军,彻底陷入了恐慌与绝望。
围困鱼龙关的兵力本已因分兵给李朔而显得捉襟见肘,此刻更是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一直如同蛰伏猎豹般冷静观察战局的方悦,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李朔大败,北面威胁暂解,李臻军心已乱,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进行过多的战前动员。
趁着官军营中因噩耗而一片混乱、防备松懈的黄昏时分,鱼龙关关门洞开,方悦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八千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李臻的中军大营!
“方悦杀出来了!”
“快跑啊!京王都败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官军大营。
许多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甚至很多将领也失去了战意,只顾着收拾细软,或者寻找马匹准备逃命。
方悦的部队则如虎入羊群,刀锋所向,挡着披靡。
他们目标明确,不管两翼溃散的散兵,集中所有力量,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代表着联军统帅和朝廷颜面的太子龙旗所在!
李臻正在帅帐中与王景行以及几名将领商议如何应对李朔败局,稳定军心,忽闻帐外杀声震天,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殿下!不好了!方悦……方悦杀出来了!直奔中军而来!”
“你说什么!”
李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护驾!快护驾!”
率先反应过来的王景行声嘶力竭地喊道。
亲兵侍卫们慌忙簇拥着魂飞魄散的李臻,仓皇冲出帅帐。
只见营中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远处那面简陋的“方”字大旗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顶住!给本宫顶住!”
李臻拔出佩剑,试图展现储君威严,稳定局势,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和溃逃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和苍白。
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擦着李臻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殿下,大势已去,快走!”
王景行和忠心将领死命拉住他,将他推上战马,在一队最精锐的侍卫拼死保护下,杀开一条血路,向着凤尾城方向狼狈溃逃。
连象征太子身份的仪仗、印信都来不及收拾,尽数遗弃在了乱军之中。
主帅一逃,官军彻底崩溃。
宋文舟更是机灵,早在听到喊杀声初起时,便已带着亲信溜之大吉。
方悦率军一路追杀数十里,斩获无数,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方才收兵回关。
此一战,不仅彻底粉碎了官军对鱼龙关的围困,更将太子李臻的最后一点尊严和胆气也打没了。
当李臻、李朔、宋文舟三人再次灰头土脸地齐聚凤尾城,清点残兵败将,发现可用之兵已不足两万,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时,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十月初,蜀地惨败的详细战报,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摆在了紫宸殿李昭的龙案之上。
太子溃败,京王几乎全军覆没,叛军声势浩大,吴松肆虐秦岭,方悦稳坐鱼龙关……
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昭的脸上。
“废物!无能!朕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儿子!还有宋文舟,李子寿推荐的良将?!统统都是废物!”
御书房内,李昭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将那份写满屈辱的战报撕得粉碎!
李子寿心中十分叫苦,宋文舟他可是亲眼见过治军能力,本以为可以借此提拔他,然后拉入自己党系。
不想一扬看似十拿九稳的平叛,竟然会打成这么难看的局面是他万万料不到的。
咆哮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李昭颓然坐倒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十月底的期限如同一道催命符,而眼下,不仅期限眼看就要错过,局势更是恶化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所谓的“盛世”遮羞布,已经被彻底撕烂。
若再不动用真正的力量,恐怕蜀地真要易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不能再顾忌什么颜面,不能再依赖那些无能的儿子和郡镇将领了。
“冯神威!”
“老奴在!”
“拟旨!”
“擢升左武卫将军丁颜为蜀道行军指挥使,总领蜀地一切平叛军政要务,
令其即刻率领五千新编长从宿卫,开赴蜀地平叛!
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十月底之前,朕要看到蜀地安宁!
若有抗命不尊者,无论皇子勋贵,皆可先斩后奏!”
丁颜!这个名字一出,连冯神威心中都是一凛。
此乃大盛军中真正的宿将,年近五旬,修为已达先天中期。
当然丁颜并非以个人勇武著称,而是以其严谨的治军、老辣的战术和丰富的实战经验闻名。
他曾在北疆大荒与东胡各部大小数十战,鲜有败绩,是军中为数不多能让骄兵悍将都心服口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世家出身,乃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纯臣,只忠于皇帝本人。
让他率领的五千长从宿卫,更是李昭早在推行募兵制前,就倾注心血、以河西练兵之法为蓝本,用充裕粮饷和严酷军法打造出的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堪称李昭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快刀之一。
圣旨以最高规格发出,丁颜接旨后,没有任何耽搁。
即刻点齐五千精锐,一人双马,携带半月干粮和精良军械,离开天都,如同一条沉默而危险的巨蟒,向着烽火连天的蜀地,疾驰而去。
丁颜出兵的消息,以及其“行军指挥使”、“先斩后奏”的权限,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蜀地各方势力的心头。
鱼龙关内,方悦接到探马急报后,独自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秋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目光越过关下山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代表着大盛王朝最后尊严和力量的精锐之师,正滚滚而来。
他深知李臻、李朔之流不足为惧,但丁颜不同。
这是真正的名将,他率领的更是朝廷寄予厚望的新军核心。
与这样的对手在蜀地这片已然残破、且无险可恃(除了鱼龙关)的战扬上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丁颜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意味着他可以调动蜀地一切残存资源,甚至可以强行整合太子、京王的败军,其能发挥出的力量,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蜀地守不住了。”
黎明时分,方悦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醒的决定。
他立刻召集麾下将领,沉声道:“丁颜率精锐已出天都,此人非李臻、李朔可比,其麾下亦是百战精锐,
我等困守孤关,外无援兵,内无退路,久守必亡,
当趁其未至,即刻放弃鱼龙关,全军撤往秦岭,与吴松将军汇合,然后寻机北入河西!”
“放弃鱼龙关?”
众将哗然,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这偌大名声和根基。
“将军,我们未必守不住……”
“是啊,吴松将军在秦岭势头正盛……”
方悦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守?拿什么守?
丁颜可调集蜀地全部残兵,围也能把我们围死!
与吴松汇合,并非要与官军决战,而是借道秦岭,前往河西,唯有投奔秦王,我等方有一线生机,
执行命令,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和随身兵器,焚毁带不走的辎重,即刻出发!”
方悦的决断力和威望在此刻显现。
尽管部下多有不解和不舍,但还是迅速执行了命令。
是日,鱼龙关浓烟滚滚,方悦率领近万核心部队(含部分愿意追随的百姓青壮),放弃了经营许久的雄关,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迅速隐入了北面的秦岭山脉。
数日后,方悦部队与正在秦岭中“开拓”地盘的吴松成功汇合。
然而,当方悦将自己的分析和决定——即放弃蜀地,立刻整顿兵马,抢在丁颜完成对自己包围之前,穿越山脉,北入河西投奔沈枭告知吴松时,却遭到了吴松强烈的反对。
此时的吴松,刚刚取得“秦岭大捷”,打得京王李朔亡魂丧胆,收编了大量流民和山寨,麾下人马膨胀到近三万,正是志得意满、不可一世的时候。
“方兄弟,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吴松大手一挥,满脸的不以为然,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丁颜?一个老棺材瓤子而已,他带的兵再多,能有李朔多,能有李臻多?
老子连皇子都打得屁滚尿流,还怕他一个老匹夫?
不过区区五千人马,老子用人堆也堆死他了!”
他指着脚下秦岭的层峦叠嶂,豪气干云:“你看这大好山河,正是你我兄弟建功立业之地,何必去河西寄人篱下,看那沈枭的脸色?
咱们就守着这秦岭天险,他丁颜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鬼见愁的滋味!到时候,咱们兄弟裂土封王,岂不快哉?”
方悦苦口婆心,一再分析丁颜与李朔等人的本质区别,强调朝廷此次的决心和河西才是唯一生路。
但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吴松,根本听不进去。
他沉浸在“蜀王”的美梦中,认为凭借地利和人数优势,足以抗衡任何官军。
“方兄弟,你要是怕了,你自己带人去河西,哥哥我绝不拦着!”吴松最终不耐烦地摆摆手,“等我宰了丁颜那老家伙,拿下整个蜀郡,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悦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时胜利而变得狂妄自大的“盟友”,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吴松的败亡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不能再将兄弟们的性命,葬送在这必死之局中。
“既如此,吴兄保重。”
方悦不再多言,对着吴松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夜,方悦便集结了愿意跟随自己的八千余旧部,毫不犹豫地脱离吴松,向着秦岭更深、更险峻的北部区域挺进。
他们的目标明确——穿越茫茫秦岭,进入河西地界,投奔那个唯一可能给予他们生存空间和未来的秦王沈枭。
而吴松,在方悦离开后,非但没有警醒,反而觉得甩掉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制约者。
他意气风发,整合麾下所有兵力,竟主动放弃了方悦经营的秦岭险要,浩浩荡荡地南下,重新向着鱼龙关方向进发。
他要在那里,凭借被他视为固若金汤的鱼龙关天险,正面迎战大盛名将丁颜,成就他“裂土称王”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