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僵持不下、令朝廷焦头烂额的蜀地战局,竟在短短几天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北线,随着吕常打开凤尾城门,躬身迎接太子李臻与京王李朔的大军入城,剑阁天险不攻自破。
吕常麾下近万兵马,虽对主将突然降敌心存疑虑,但在吕常的弹压和官军强大的声势面前,大多选择了顺从改编。
李臻、李朔兵不血刃,不仅收复了战略要地,更凭空增添了大量熟悉蜀地情形的生力军,一时间声势大震。
西南方向,宋文舟在惊疑不定中,确认方悦大军确已远遁,这才敢战战兢兢地打开双河城门。
望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垒,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虽然损失惨重,颜面尽失,但城池终究是光复了。
他迅速收拢残兵,并按照密令开始“肃清”方悦遗留的势力。
手段酷烈,更胜从前,美其名曰“铲除叛孽”,实则借此掩盖自己之前的无能,并大肆掠夺财富以弥补损失。
很快,三路官军——太子的灵武新军与部分吕常旧部、京王的龙武卫精锐、以及宋文舟重新整编的剑南兵马——在蜀郡中部胜利会师。
兵力合计超过五万,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军容之盛,一时无两。
在吕常的引导下,联军开始了风卷残云般的攻势。
那些原本在吕常和方悦压制下勉强生存,或是在混乱中自立的小股叛军、山寨土匪,在这股强大的合力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联军所到之处,或降或逃,许多城池传檄而定。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联军帅帐,也飞向了遥远的天都。
坐在临时中军大帐主位上的太子李臻,看着舆图上被迅速标注为“已光复”的区域,连日来的阴霾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携平定蜀乱之大功,威加海内,稳固储位,甚至让父皇也为之侧目的景象。
“殿下,如今蜀郡大部已定,叛军望风披靡,大局已定,当立刻向天都报捷,以安圣心,以震朝野!”
王景行在一旁适时进言,脸上也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若能借此功稳住太子之位,他王氏的投资便算是看到了回报的曙光。
李臻深以为然,当即亲自执笔,以“平乱联军统帅”的名义,撰写了一封文采飞扬、气势磅礴的捷报。
在信中,他极力渲染了联军的英勇无敌,以及叛军在王师声威下的土崩瓦解,并信誓旦旦地宣称:“蜀地妖氛已靖,大局砥定,唯余零星小寇,不日即可肃清。此皆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这封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驰往天都。
紫宸殿内,李昭接到这封捷报,反复看了三遍,紧锁了数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朕就知道,虎父无犬子!臻儿、朔儿,没有让朕失望!”
连日来的焦虑、屈辱,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蜀地这颗钉子,终于要被拔除了!
这不仅意味着税赋重地的恢复,更意味着他李昭的权威得到了维护,那所谓的“盛世”表象,终究还是勉强维持住了。
“冯神威,拟旨嘉奖,告诉太子和京王,朕心甚慰!让他们再接再厉,务必彻底扫清余孽,不留后患,待大军凯旋,朕必不吝封赏!”
李昭的声音中气十足,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然而,圣旨中“彻底扫清余孽”、“不留后患”的指示,却让前线的联军将领们犯了难。
所谓“余孽”,如今明确指向的,便是盘踞在蜀郡东北部,扼守通往大巴山要道。
鱼龙关的吴松所部,以及那个神秘消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必然与吴松会合了的方悦!
联军挟大胜之威,迅速北上,兵锋直指鱼龙关。
这鱼龙关虽不及剑阁险峻,但也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更让人担忧的是,有了方悦的加入,吴松那群乌合之众,恐怕已非吴下阿蒙。
就在大军抵达鱼龙关下,安营扎寨,准备次日展开攻势的前夜,一扬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风波,在联军帅帐内悄然爆发。
主角正是自认为居功至伟的吕常。他一身戎装,径直来到太子李臻的行辕,屏退左右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太子殿下,”吕常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功勋者的自得与对未来的期盼,“末将不才,蒙朝廷不弃,殿下信重,幸不辱命,引导王师,廓清寰宇,
如今蜀郡大体已定,不知朝廷许诺的那八品县尉的告身文书,何时能够下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臻。这些日子,他享受着官军的礼遇,指挥着旧部,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
但那“八品县尉”的正式任命,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从叛将洗白为朝廷命官的凭证,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起点。
一日拿不到告身,他便一日心中难安。
李臻看着吕常,脸上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当然记得招安吕常的承诺,事实上,这也正是瓦解叛军联盟的关键一步。
他温言道:“吕将军劳苦功高,本王与京王皆看在眼里,只是这朝廷命官的告身,尤其是有品阶的实职,需吏部核验,陛下朱批,流程繁琐,非一日之功,
吕将军放心,本王已亲笔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向父皇禀明将军之功,恳请陛下早日颁下告身,想必不日即有佳音。”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肯定了吕常的功劳,又解释了程序问题。
吕常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太子所言非虚,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急切,躬身道:“那末将就静候殿下佳音了。”
他想着,只要太子亲自作保,想必问题不大。
然而,吕常并不知道,他这番急于求成、索要官职的举动,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不知进退、拥兵自重的表现。
这个人,便是京王李朔。
在李朔看来,吕常不过是一介降将,庶民出身,侥幸立了些功劳,便敢如此咄咄逼人,向太子索要官职,其心可诛。
更重要的是,吕常麾下那些旧部,如今虽名义上归属联军,但依然唯吕常马首是瞻,这是一股不可控的力量。
若真让吕常得了朝廷正式任命,站稳脚跟,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此獠狼子野心,今日敢索要县尉,明日就敢索要太守,
其部众亦只知有吕常,不知有朝廷,如今鱼龙关大战在即,岂能留此隐患在侧?”
李朔在自己的营帐中,对心腹将领冷声说道,眼中杀机毕露。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或者可能在未来与他争夺功劳和权力的人存在。
吕常,必须死。
一个阴毒的计划,迅速在李朔心中成型。
当晚,李朔以商议明日攻城策略、并为吕常“预祝荣升”为名,在自己的大帐内设下私宴,只邀请了太子李臻作陪,以及主角吕常。
帐内烛火通明,酒肉飘香。李朔表现得异常热情,频频向吕常敬酒,盛赞其功劳。
李臻虽觉此举有些突兀,但碍于兄弟情面和李朔的主动,也未加深究,只当是李朔为了缓和与降将关系,便于明日作战。
吕常不疑有他,见两位皇子如此礼遇,心中更是得意,认为官职唾手可得,不免多喝了几杯,戒心大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朔见时机成熟,使了个眼色,身旁一名亲信侍卫便端着一个精致的酒壶,上前为吕常斟酒。
那侍卫动作沉稳,倒酒时,小指微不可查地在壶柄某处轻轻一按。
“吕将军,”李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容满面,“明日攻城,还需将军旧部奋勇当先,
来,本王再敬你一杯,预祝我军旗开得胜,也预祝将军前程似锦!”
吕常满面红光,豪气干云地端起那杯酒:“京王殿下放心,末将必效死力!太子殿下,京王殿下,请!”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李臻也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然而,酒液入喉不过片刻,吕常脸上的红光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朔,又看向李臻,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噗通”一声,曾经叱咤风云、连败皇子大军的悍将吕常,重重地栽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帐内瞬间死寂。
李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吕常的尸体,又惊又怒地看向李朔:“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李朔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拿起绢布擦了擦嘴角,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一丝狠厉。
“皇兄,”他声音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此等反复无常、以下犯上的庶民叛将,留之何用?
他今日敢向你我要官,明日就敢拥兵自重,甚至再度反叛,我这是为皇兄,为朝廷,铲除后患!”
他站起身,走到吕常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更何况,皇兄莫非真以为,朝廷会给他八品县尉的告身?
从我大盛开国至今,何曾有过庶民叛军头目被诏安后,还能授予流内实职的先例?
赏他个虚衔,让其部众解散,已是皇恩浩荡,是他自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痴心妄想。”
李朔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李臻的心上。
他看着地上吕常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看眼前冷酷的弟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这才明白,从一开始,所谓的“诏安”,或许就只是一个瓦解敌人的权宜之计,朝廷,或者说他这位弟弟,从未真正想过兑现承诺。
所谓的八品县尉,不过是一个诱饵,一个让吕常放松警惕的毒饵。
原来,从一开始,这大盛朝廷,就根本没有真正诏安庶民叛军,并给予其平等地位的先例和诚意。
阶级的鸿沟,比剑阁的天堑更加难以逾越。
“你……你糊涂!”
李臻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李朔的兵力,需要尽快平定蜀乱,以应对父皇的严令。
李朔不再理会李臻的愤怒,转身对帐外喝道:“来人!吕将军突发恶疾,暴毙身亡!将其好好收殓,
传令,吕将军旧部,暂由本王统一节制,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帐外李朔的亲兵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次日,联军攻势如期发动。只是主帅旗下,再无吕常的身影。
李朔顺利接管了吕常的旧部,以铁腕手段弹压了可能出现的骚动。
鱼龙关下,战鼓擂响,新一轮的血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