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汴京,秋意早已深浓,清晨的寒霜覆在青砖黛瓦之上,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皇宫的街巷里打着旋儿,透着入骨的清寒。
可坐落于皇宫西侧、专供秀女暂住的储秀宫,却像是被隔绝了所有凉意,殿内烧着银丝炭火,暖融融的气息弥漫开来,映着满室青春靓丽的少女,一派热闹喧嚣。
自陛下定下选秀充盈后宫的旨意,历经州府初选、礼部复选、内侍省核查家世,整整几个月,从全国各地遴选出的一百二十七名秀女,最终齐聚汴京储秀宫,在此学习宫廷礼仪、言行规矩,等候三日后最终的御前遴选。
这些秀女出身各不相同,有京城官员的掌上明珠,有地方督抚的千金,亦有书香世家、名门望族的闺秀,年纪皆在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个个容貌秀丽、身姿窈窕,单论容貌品行,皆是百里挑一的上上之选。
只是这满宫的少女,虽出身有别、容貌各异,眼底却都藏着一模一样的心思,那是藏不住的期待与忐忑,是对深宫荣华的向往,也是对伴驾君王的憧憬。
对这些久居深闺的女子而言,这场选秀,是改变自身命运、光耀家族门楣的唯一捷径,一步登天,抑或落选归家,全在三日之后的一念之间。
负责教习秀女宫廷礼仪的,是宫中历经前朝、伺候过先太后的陈嬷嬷。
她今年已近六旬,满头青丝染了白霜,眼神锐利如刀,行事严苛刻板,半分情面不留,在宫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秀女们的站姿、坐姿、走路姿态、行礼礼数,甚至是说话的语气、眉眼的神态,但凡有一丝不合规矩,都会被她当众斥责,哪怕是家世显赫的勋贵贵女,在她面前也不敢有丝毫放肆。
久而久之,储秀宫的秀女们对陈嬷嬷皆是又敬又怕,平日里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差池,可等到歇息时分,便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吐槽着严苛的规矩,也聊着心底最隐秘的期待。
这日午后,陈嬷嬷教习完行礼规矩,厉声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几个相熟的秀女立刻凑到廊下的角落,围坐在一起,小声地聊起天来。
“可算松快些了,跟着陈嬷嬷学规矩,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错了挨骂。”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抚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她是江南知府之女,性子温婉,却也被陈嬷嬷训得手足无措。
旁边身着粉色罗裙的秀女连忙点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方才我不过是抬手的时
候幅度稍大了些,就被嬷嬷瞪了一眼,吓得我手心都冒汗了。你们方才瞧见没,嬷嬷今日还训斥了那位京兆尹家的小姐,说她走路步态轻浮,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啊?京兆尹乃是京城父母官,他家小姐也算金尊玉贵,嬷嬷也敢如此训斥吗?”另一位秀女满脸惊讶。
“这宫里,可不管你家世有多显赫,只讲皇家规矩,陈嬷嬷是太皇太后亲点的教习嬷嬷,便是再尊贵的世家小姐,不合规矩也要受罚。”
最先开口的秀女轻叹一声,随即话题一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当今陛下年仅十七,不仅年纪轻轻就平定天下、定都汴京,更是英姿俊朗、气宇轩昂,是世间少有的英主。”
这话一出,瞬间勾起了所有少女的兴致,一个个脸颊泛红,满眼憧憬地凑了过来。
“我也听说了!我叔父在御史台当差,前日觐见陛下之后,回府便说陛下龙颜俊逸,身姿挺拔,周身自有一股帝王威仪,让人见之便心生敬畏。”
“天呐,陛下既是明君,又生得这般好看,若是能被陛下选中,留在宫中,那真是一辈子的福气了。”
“咱们这般费尽心思学规矩,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吗?只求御前遴选时,能被陛下多看一眼,就算是位份低些,我也心甘情愿。”
少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对陛下的仰慕,对入选后宫的期待,脸颊上的红晕,是少女最纯粹的憧憬。
而在喧闹的厅堂另一侧,临窗的软榻上,端坐着一位少女,与周遭叽叽喳喳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身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云纹襦裙,料子是上等的杭绸,却没有绣过多繁复的花纹,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只用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简简单单绾起,面上不施半点脂粉,未点唇脂,未描蛾眉,却依旧难掩绝世容颜。
她眉眼清丽如画,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盈,肌肤白皙似雪,周身气质淡然沉静,如一株生长在幽谷中的青竹,清雅脱俗,温润自持,哪怕静静坐在那里,不发一言,不与人交谈,也自成一道风景,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便是新科状元王允的亲妹妹,琅琊王氏分支的嫡女,王语嫣。
琅琊王氏,是传承千年的名门望族,祖上历朝历代出过百余位丞相、太傅,文臣武将数不胜数,即便历经朝代更迭,家族势力不复前朝鼎盛,可在天下士林之中,依旧有着无人能及的声望与底蕴,是真正的千年世家,名门贵胄。
王语嫣
今年十六岁,自幼便聪慧过人,悟性极高,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能通读经史子集,读书过目不忘,学识渊博。
比起兄长王允的沉稳端方,她更多了几分通透与慧黠,上至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下至地理方志、民生杂记,她都有所涉猎,绝非寻常只懂女红针线的闺阁女子。
祖父王彦每每看着这个孙女,都忍不住暗自叹息:“嫣儿若是男儿身,我琅琊王氏定能再出一代名相,前程不可限量,远超你兄长啊。”
每当此时,王语嫣总是淡淡一笑,眉眼温婉,从不骄矜,也从不辩解,依旧潜心读书,静心修身,从不会因旁人的夸赞而心浮气躁,也不会因自己是女子便自怨自艾。
此次入宫选秀,并非王语嫣主动所求,而是家族考量之后的抉择。入宫前一日,祖父王彦特意将她唤至书房,兄长王允也早早等候在侧,神色皆是一片郑重。
昏暗的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沉静。王彦身着一身深色锦袍,端坐于檀木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孙女,久久未曾言语,眼神里满是复杂,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嫣儿,此次选秀,祖父本是极力反对,不愿你入宫的。”
王语嫣轻轻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祖父,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慌乱与不解,只是静静等候着下文。
“咱们琅琊王氏,传承千年,即便历经沉浮,也从未需要靠女子入宫争宠,来稳固家族地位。你自幼饱读诗书,心性通透,即便不入宫,祖父也能为你择一门门当户对、安稳顺遂的亲事,一生平安喜乐,无需踏入深宫高墙,被困一生。”王彦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孙女的疼爱。
“只是如今,陛下雄才大略,年轻有为,乃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又开恩科,擢拔你兄长为状元,王家已然重回朝堂视野,家族兴衰,与朝堂大势紧紧相连。
陛下选秀,既是为充盈后宫,也是为拉拢世家、稳固朝局,王家避无可避,而你,是我王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儿,通透、聪慧、有风骨,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彦看着她,语气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祖父今日叫你来,不是逼你,只是想告诉你,女子一生,从来不止婚嫁这一条路,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懂了这么多道理,不是为了困在后宅,也不是为了入宫争宠。
若你入宫,祖父不求你争得高位,不求你恩宠加身,只求你守住本心,行止端正,识大体,明事理,不失
我琅琊王氏的风骨,无愧于心,无愧于人,便足矣。”
王语嫣看着祖父眼中的疼爱与担忧,心中一暖,当即屈膝跪地,身姿端正,眉眼温婉,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祖父放心,孙女全都明白。”
“陛下是开国明君,心怀天下,若孙女有幸被陛下看中,入选后宫,那是孙女的福气,也是王家的荣幸。孙女多年勤学苦读,从不是为了嫁入高门,安稳度日,也不是为了入宫博取恩宠,光耀门楣,只求能行止端正,无愧于心。”
“若能伴驾左右,孙女定会以大局为重,体谅陛下辛劳,守好本心,不堕家风,绝不做让祖父、让兄长忧心之事,绝不辜负陛下的看重。”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却字字铿锵,温柔的外表之下,藏着坚韧的风骨与通透的格局,没有少女的娇怯,没有对深宫的畏惧,只有一片坦荡与坚定。
王彦看着她眼中的清澈与笃定,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
他看着眼前的孙女,忽然明白,这个孩子心思澄澈,眼界开阔,自有一番风骨与智慧,绝非困于深闺、趋炎附势的普通女子,她的前路,自有她的造化。
“好,好,好!”王彦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赞许,“你能有这般想法,祖父便放心了。起来吧,入宫之后,万事小心,守住本心,便是最好。”
王语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缓步退出书房,背影沉稳淡然,没有丝毫忐忑,仿佛早已笃定了自己前行的方向。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谢青山身着一袭玄色绣龙常服,端坐于宽大的龙案之后,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
他年仅十七,却已是平定天下、定都汴京、开创昭夏王朝的开国皇帝,眉眼俊朗,气质沉稳,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皆是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魄力。
此时,他面前的龙案上,摊着礼部呈送上来的秀女名册,厚厚一摞,每一本都详细记录了秀女的家世、年岁、容貌、品行、才学,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家秀女的信息。
谢青山指尖轻轻拂过名册上的名字,看得极慢,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眼底也不见半分对美色的贪恋,只有一片淡然。
对于选秀充盈后宫一事,他本就不甚热衷。身为皇帝,他如今满心都是江山社稷、天下苍生,百废待兴,朝政繁忙,各地善后、朝堂吏治、民生发展,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费心操劳,根本无心顾及后宫
儿女情长。
可他也深知,后宫安稳,是前朝稳定的基础,选秀一事,既是太皇太后与太后的心意,也是稳固朝局、拉拢世家的必要手段,关乎宗室期许,关乎朝堂势力平衡,由不得他任性推脱。
但他心中自有考量,他要的后宫女子,从不是容貌绝世、家世显赫的花瓶,更不是一心争宠、牵扯家族势力的女子。
而是温柔通透、识大体、明事理,有风骨、有格局,能安分守己、不搅乱纷争,能真正体谅他辛劳、让他无需为后宫琐事分心的人。
将最后一本名册看完,谢青山缓缓合上,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几分批阅奏折后的疲惫。
贴身太监小顺子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将茶杯放在龙案一角,压低声音,恭敬回禀:“陛下,礼部尚书李敬之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是有选秀事宜,要当面奏请陛下。”
谢青山睁开眼,眸中瞬间褪去疲惫,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清明,淡淡开口:“宣。”
小顺子应声退下,片刻后,礼部尚书李敬之身着深蓝色官袍,头戴官帽,步履沉稳地走进御书房,进门便俯身跪地,行三叩九拜大礼:“臣李敬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李敬之站起身,双手捧着一本奏折,恭敬地走上前,呈递给谢青山,语气郑重,“启奏陛下,此次选秀,历经三层筛选,储秀宫一百二十七名秀女,如今仅剩五十人,皆是家世清白、容貌端庄、礼仪娴熟、品行端正的世家闺秀,经过教习嬷嬷核查,无一疏漏。”
“三日后便是御前终选,届时还请陛下、太皇太后、太后,一同驾临褚跃宫,亲自遴选后宫妃嫔,礼部已将一应礼仪、流程全部筹备妥当,只待陛下圣裁。”
谢青山接过奏折,随手放在一旁,并未翻看,语气平淡:“知道了,三日后,朕会准时前往褚跃宫。”
李敬之站在下方,斟酌再三,终究还是斗胆开口,语气恭敬:“陛下,臣斗胆一问,陛下遴选后宫妃嫔,心中可有既定的标准?臣也好令礼部提前筹备,贴合陛下心意,以免届时失了规矩。”
毕竟是皇家选秀,太皇太后与太后看重家世品行、容貌端庄,可帝王心思向来难测,李敬之身为礼部尚书,不得不提前探问清楚,方能周全筹备。
谢青山抬眸,目光淡淡地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清淡却无比认真:“朕的标准,并无太多繁杂。眼缘相合,
心性通透,识大体,明事理即可。”
“朕不需要家世多么显赫,也不需要容貌多么绝世,更不需要一味顺从、毫无主见,只要是朕看着舒心,心性端正,有格局、知进退,不让人厌烦,便足矣。”
“朕身居帝位,整日操劳朝政,若是后宫之人不懂事,只知争风吃醋、牵扯家族势力,即便再好,留在身边,也是徒增烦恼,彼此皆累,何必勉强。”
李敬之闻言,当即愣在原地,满脸错愕,随即又恍然大悟,连忙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按照陛下的意思,妥善筹备三日后的遴选事宜。”
他原本以为,陛下选妃,定会看重家世、才学、容貌,却没想到,陛下心中最看重的,竟是心性与格局,这般通透洒脱,不愧是开国明君。
谢青山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
“臣告退。”李敬之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御书房,心中已然了然,三日后的遴选,全看各家秀女的造化,能否入得了陛下的眼。
待李敬之退去,御书房内重归安静,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眼神深邃。
他要的,从来不是后宫佳丽三千,而是一份安稳,一份懂得。
愿得一人,懂他的辛劳,知他的抱负,温柔自持,识大体、有风骨,与他同心,助他安稳后宫,让他能全心全力,打理江山,造福苍生。
而这份期许,他不知,三日后的储秀宫中,能否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