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集训中心离市网协不远，拐几条街就到了。
李明芯带着周克言，把他郑重地交接给了教练刘俊哲。
这人他上周目接触过，没管他要过“辛苦费”，对成绩好的孩子更关注。
所谓的集训嘛，就是把很多有潜力的选手召集起来，再组建一个教练和辅助团队，把训练成绩好的挑出来上大名单，成绩差的退回去。
开训仪式的时候，周克言大致扫了一圈。
男女生一共五六十人的样子，熟人不多。
也对，上周目他十五岁才混上省里的集训，除了那些尖子，其实其他球员换得很频繁。
李明芯私底下透露，集训挑人都从ITF有积分的准职业里面选，CTJ只有参考意义。但为什么周克言能被破格选入呢？
因为他很明显已经超过CTJ这个层级了。圈子里有对他摸底的意思。
第一天按照惯例，是身体素质测试。
内容除了耐力、柔韧性、爆发力、反应能力这些常规项目，还包括视觉、空间感知、专注力等等。国内这几十年一直在和国际接轨，学习更先进的体能训练方式。
这一测，初现端倪。
测试结果不对小球员们公布，等教练组关起门来一比对，周克言的各项指标都非常高。
尤其是空间感知这种关乎球感，且一向被很多教练、家长忽视的东西。
教练组组长游梅意味深长。
小家伙露馅了。
她不知道周克言背后到底有何高人指点，也无意去探究。周克言本身就是宝藏，是对青少年训练网球探索的一个例证。
网球有很多反直觉的知识。
其中有一项就是，在初学阶段，不需要过多接触球场。
如果想成体系地去训练网球，那么第一项课程不应该是正手，也不是步伐。而是体能。
广义的体能包含全部身体素质指标，涉及肌肉、关节、筋骨、心肺、视觉、听觉、大脑等。
通俗地说，就是让你的身体适合打网球，适应高强度的对抗。
所有的网球技术，步伐、正反手、发球，乃至形成战术，都需要优秀的体能基石，否则就算意识上有想法，也实现不了。
这是圈内的共识。
但为什么现在绝大多数的幼儿、成人网球入门仍然从正手开始呢？
因为这是反馈最直观的一项，就像篮球从投篮开始。
兴趣是学习的源泉。
而体能训练是非常枯燥、无趣，又看不到明显效果的活动。
如果周克言真的如传言中那样，才正式接触网球训练两三年的话。
那么可以想象，他在最需要兴趣的那段年龄一直在打磨自己的体能，把自己磨砺成最适合网球运动的样子。
所以他才能如此事半功倍，进步神速，潜力无限。
如此独一无二。
被教练们激烈讨论的当事人，此时正安详地平躺在宿舍床上，四人的房间里，其他孩子都在热烈议论刚刚的趣味测试。
周克言的情绪不高。
————————
“[E]你光这么练是没有用的。”卷发蓝眸的男生已经在场边站了很久。
周克言朝男生看去，发球机的下一颗球打在他的身上。
“洛朗？”
洛朗按停了机器，把他带到场边，用英语说：“[E]如果你只训练正手技术，没有体能训练项目的话，你经历伤病的时间会非常早，可能在二十岁就会受伤。而且这样的练习效率很低。”
周克言懵懵懂懂，他还听不太懂很多英语单词，大概理解了下意思，回答：“Coach，Say。”
洛朗有一瞬间的纠结，他想了想，就在这片场地给周克言教了些动作。
在此之前，周克言和洛朗的交集，只是刚刚结束的ITF青少年比赛而已。他吃了个双黄蛋。
“Yoga，study。OK？”洛朗体谅周克言婴儿级别的英语水平。
“嗯！”周克言用力点头，还灿烂地笑了，“Thank you！”
洛朗眼神闪了闪，似乎是觉得周克言过于单纯。
他回道：“No thank you. Say‘Merci’，OK？”
“Merci！”
————————
用手臂盖住双眼，周克言内心某团野兽在牢笼里焦躁不安地走动。
快等不及了。
可恶！可恶！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周克言振作起来，迅速加入小球员们的讨论中。
第二天上午还是测试。
刘俊哲端着一个头盔，一些刚进教室的孩子“哇”一声叫出来，很高兴。
这是最近市场上流行的高新技术——由知名大企DSK研发的虚拟现实产品，脑盔。
不是几十年前还用手控制的那种，而是综合了脑机接口等技术，可以直接在意识层面进行“操作”的视觉、听觉虚拟界面。
有人认为该产品将给予已经颓废多年的PC、PSP市场致命一击。
刘教练大致介绍了今天的测试项目，便带着脑盔往隔壁走，“好了，大家先坐下，叫到的同学再过来。第一个，李君扬。”
……
测试的时间不一，短的四五分钟，长的十几分钟，大家都百无聊赖地等着。
现在的脑盔大概是电车的价位，买的人不多。在炫耀自己家里有脑盔，玩过某某游戏的孩子，多半家境富裕。
上周目也有企业研发了类似的产品，价位高低不等，大体上属于老爷们的娱乐品。
穷人非常反感这个东西，因为爆出不少在使用过程中脑死亡的事故。很多阴谋论。
轮到周克言了。
脑盔外观就是头盔样式，贴合地很紧密，有块硬硬的地方，戴起来不太舒服。
“看到桌面了么？”
“看到了。”周克言眨巴眨巴眼。
“好，去想着点击那个球拍图标。”
“……点开了。”怎么说，相当复古的网球游戏界面。
“我已经给你们开设账号了，你看下你名字的那个号。”
“进去啦~”
“ok，来匹配一下。”
所谓的标定，举例讲就是显示要你控制小人儿打反手，得在脑海里想“反手”，如果小人有正确反应，那就匹配通过了。
用脑电波替代键位，用眼睛焦点替代鼠标。
正式的测试界面很像周克言以前玩过的游戏——《Tennis Elbow》
一个闯关游戏，由简到难。
看来成绩和时间有很大关联。
刘教练端着平板坐在一边，画面上显示了周克言的“比赛界面”。
不一会儿，游组长进来了，和他一起看小孩闯关。
今天的测试项目是——球商。
在赛场上应对不同技术、战术的思维，针对不同特点对手的策略，关键分的争夺思路。
这可不是能闷头练出来了，而是一定要参加比赛积累经验才可以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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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能力。
但令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周克言与其他小选手的差别比昨天还大。
这怎么可能？
二十分钟后，游组长主动叫停测试，并给了刘教练一个眼神：
找机会把底子摸透。
周克言的十月在集训中度过。
让少数教练不适应的是，12岁的他反而比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更“有主见”。
周克言会擅自对教练的训练内容做出调整。（虽然这些内容大部分都由AI生成）
从主观上讲，周克言其实不想得罪教练的，但他很着急。他必须在13周岁前提升到更高的身体素质和竞技水平，这样才有机会在ITF的比赛中更早遇见洛朗，以平等的姿态接近他。
要知道，洛朗上周目在14岁10个月的时候就脱离ITF青少年巡回赛，去打职业赛事了。
对此，游组长压下了教练们的牢骚。她对此也有心理准备。
周克言在脑盔测试中的表现，已经显示出他充分的自我意识。
他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的，也有能力决定自己干什么。教练是辅助角色，就像AI是教练的辅助。过分插手反而不利于小球员的成长。
教练的主观情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周克言还是上了省队的大名单。
李明芯很高兴，他把更多的工作重心放在辅助周克言开展训练，孩子出成绩，他的论文会有很多内容可写。
周克言年底有点忙。
似乎在省里的选拔之后，不仅是一些教练和网球圈内人找他聊天，网管中心和网协的领导都跟他喝了会儿茶。
小周对训练有什么想法啊？
对后续的参赛有什么计划呀？
生活这块有什么困难吗？
……
周克言在后备人才名单上的顺序被更新到第一位。
年底，市网协今年的评优名额之一给了李明芯。
明年二月想去ITF的J500北京站当陪练，领导也承诺帮他争取名额。
这些小事儿合起来看，可以觉察到市里，包括省里从上到下对周克言的重视。
是他在上周目从未体会到的。
市里的领导却觉得庆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有网球协会，周克言却费劲儿绕过了柯塞市本地的分会。当时A2000赛造成圈内震动，去北京开会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
还好游梅提交的评估报告就省里知情，否则压力更大了啊。
柯塞市的老张怕是满脑子问号吧。大家觉得柯塞市是不是苛待了小孩，才非要去别的地方……
反正他们笑纳了。省和省之间也有竞争关系的嘛。
为了达成“体育强国”的建设目标，现在的网球管理相比以前略有调整，主要是更加激励民间主动性，且对实绩的奖励力度更大。
网球是国际商业化程度很高的体育项目，所以国内网球一直是“举国体制”加“单飞”双轨并举的管理制度。
目前中国的网球运动管理主要依靠两条线。
一是总局及各省市网球运动管理中心，属于事业单位；二是中国网球协会（CTA）及各省市分会，属于国家体育局指导的民间组织。
中心主“管”，协会主“建”。
人才培养、队伍组建、遴选集训等，都是网协这条线。
制度规范、巡回赛规划、监管监察等，属于网管中心这条线。
而不管哪条线，出了人才，都是有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