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到周四,里斯做了同一个梦。
不是噩梦,是一种奇怪的、碎片式的梦。梦里她站在球场中央,周围全是人,但看不清脸。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水。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姜黄色的汗毛,修长的手指,那是里斯·沃勒的手。
但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更奇怪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像是灵魂和□□终于开始谈判。
周四早上醒来的时候,里斯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抖了。
不是手不抖,是那种割裂感不抖了。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张开,握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踢进了三个球,送出了三个助攻。
这双手拍过广告,签过合同,被六万人喊过名字。
这双手,现在是她的。
不是“儿子”的,不是“角色”的,是她的。
“早安。”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有人在听。
训练基地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周日下午有欧冠,拜仁主场对阿森纳。这是小组赛第三轮,前两轮一胜一平,这场如果赢了,出线形势就明朗了。
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很专注。
不是紧张的那种专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专注。小猪没有讲笑话,哈格里夫斯没有沉默地坐着,连平时最闹的几个人都在安静地换装备。
里斯坐在自己的位置,慢慢缠脚踝绷带。
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技能。第一次缠的时候缠得太紧,血液循环不畅,跑了两圈腿发麻。现在她已经能缠得刚刚好——不松不紧,刚好提供支撑。
“欧冠。”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里斯转头,看到哈格里夫斯已经换好了,正看着墙上的战术板。
“嗯。”里斯说。
“踢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哈格里夫斯顿了顿,然后说:“但我想踢。”
这话说得平淡,但里斯听出里面的意思——不是“我想上场比赛”,是“我想在那个舞台上证明自己”。
“我也想。”里斯说。
哈格里夫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点,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战术板。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个直塞。”
“嗯?”
“对勒沃库森那个。你怎么知道马凯会往那边跑?”
里斯愣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他没等到答案,这次又问了一遍。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的一部分:“我看过他的比赛录像。很多。”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两秒:“很多是多少?”
“很多。”
“多到能记住他的跑位习惯?”
“嗯。”
哈格里夫斯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那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理解?
“我也是。”他说,“我看录像。”
里斯愣了一下。
“你不是英格兰人吗?”她问,“怎么会看德甲录像?”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德国踢球。”
就四个字,但里斯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德甲出身。他是英格兰人,在拜仁青训长大,在德国踢球。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研究对手,研究队友,研究这个联赛。
他看录像,是为了生存。
“欧文。”里斯说。
“嗯?”
“以后一起看?”
哈格里夫斯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点点头:“好。”
就一个字,但里斯觉得,这可能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里斯没有直接回公寓。
她想走走。
慕尼黑的秋天比冬天温柔一点,阳光没那么冷,风也没那么刺骨。她沿着训练基地外围的小路慢慢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周日的比赛,阿森纳,亨利,博格坎普,永贝里。那些名字她上辈子在屏幕里看过无数次,现在要变成站在对面的人。
她能防住亨利吗?
不能。没人能完全防住亨利。
但她可以让他难受。
就像拉姆说的。
走着走着,她发现前面有个小广场。几个小孩在踢球,用书包当球门,跑来跑去,喊得很大声。
里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有个小孩踢进了一个球,角度还挺刁。其他小孩在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那个进球的小孩得意地叉着腰,像个小公鸡。
里斯笑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里斯·沃勒?”
里斯转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个拜仁的围巾,眼睛瞪得很大。
完了。
被认出来了。
里斯的第一反应是跑。但跑什么跑,她又没做坏事。
“……是。”她说。
男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看了你上场比赛!两球两助!那个一条龙我学了三天!”
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热情,只能点点头:“谢谢。”
“你能给我签个名吗?”男孩手忙脚乱地翻书包,翻出一支笔,然后发现没有纸,急得团团转,“我、我没有……”
旁边踢球的小孩们已经被惊动了,一个个停下来,看着这边。
里斯想了想,指了指男孩手里的围巾:“签这个?”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点醒了一样,把围巾递过来:“可以吗?!”
里斯接过围巾和笔,蹲下来,把围巾铺在膝盖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里斯·沃勒。
她练过这个签名。不是刻意练的,是肌肉记忆——原主本来就签过名,她的身体记得那个动作。第一次签的时候手还有点生,现在已经很流畅了。
男孩接过围巾,看着上面的签名,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谢谢谢谢谢谢!!!”
“不客气。”
里斯站起来,准备走,但发现那几个踢球的小孩已经围过来了。
“你是拜仁的球员?”
“你叫什么名字?”
“你能教我们踢球吗?”
“你多高?”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里斯有点懵。她上辈子没应付过小孩,这辈子更没经验。
“我……”她张了张嘴,“我叫里斯·沃勒。拜仁的。20岁。187。教踢球不行,我赶时间。”
小孩们面面相觑。
一个看起来最大胆的男孩问:“那你下次比赛会进球吗?”
里斯想了想:“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努力。”
“那你努力的时候会想什么?”
这个问题把里斯问住了。
她努力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跑位,想传球,想防守,想别被卡恩骂。想的全是具体的事,没有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宏大想法。
“想球。”她说。
小孩们又面面相觑。
“想球?”
“嗯。球在哪,该往哪踢。”
一个小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另一个小孩还在纠结:“那你想不想进国家队?”
里斯摇头:“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是现在该想的。”
“那现在该想什么?”
里斯低头看着这群仰着脸的小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在替她操心职业规划,而她自己都没想那么远。
“现在该想周日的比赛。”她说,“阿森纳。”
小孩们听到“阿森纳”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你能防住亨利吗?”
“你能进球吗?”
“你能赢吗?”
里斯想了想,说了一句她后来会后悔的话:
“尽量。”
等里斯终于脱身的时候,那群小孩还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
“他说尽量!”
“那就是会赢!”
“他说会进球!”
“他没说会进球,他说尽量!”
“尽量就是会!”
里斯加快脚步,把他们的声音甩在身后。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喊:“里斯!加油!”
她回头,看到那群小孩站在小广场边上,最高的那个挥舞着那条签了名的围巾,其他人在挥手。
里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那群小孩欢呼起来,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回应。
里斯转身继续走,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不知道那群小孩会不会变成她的球迷,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住今天这个偶遇。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她不是一个“球员”,不是一个“角色”,就只是一个——被小孩围着要签名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人。
挺真实的。
周五的战术课上,教练花了很长时间分析阿森纳。
亨利的速度,博格坎普的策应,永贝里的后插上,维埃拉的硬度。每一个点都被拆开来讲,每一个威胁都被反复强调。
里斯坐在下面,认真听,认真记。
但她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走。
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教练讲的很多内容,她上辈子就知道。
她看过那支阿森纳的比赛。不败赛季的录像她刷过不止一遍。亨利的跑位习惯,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问题是——知道是一回事,防住是另一回事。
“沃勒。”教练突然点名。
里斯坐直:“是。”
“你对位的是永贝里。瑞典人,速度快,喜欢从右路内切。你要注意他的启动时机,别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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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进来。”
“明白。”
“还有,”教练顿了顿,“如果亨利往你这边走,巴拉克会过来帮忙。你别硬扛,扛不住。”
“……明白。”
下课之后,拉姆走过来。
“紧张?”
里斯想了想:“有一点。”
“正常。”拉姆说,“我第一次踢欧冠的时候,紧张得睡不着觉。”
里斯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上场了,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拉姆想了想:“因为没时间紧张。”
这个回答让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时间紧张。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周六晚上,里斯失眠了。
不是紧张的失眠,是一种奇怪的、清醒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各种各样的事——阿森纳,亨利,永贝里,安联球场,六万个人,电视转播,上辈子看过的比赛,这辈子要踢的比赛。
想得太多,反而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放弃了,坐起来,打开灯。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静。远处安联球场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红色的灯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明天,她要站在那片灯光下。
不,今天。过了凌晨,已经是周日了。
今天。
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姜黄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轮廓很深。那是她写的脸,磨了半个月才定稿的脸。
但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自己的。
不是设计的,不是预设的,是她——李燕——在这个时刻,这个深夜,对着窗户露出的表情。
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有一点不敢相信。
但更多的是平静。
她已经不抖了。
她已经不割裂了。
她站在这里,用这双眼睛看着窗外,用这颗心跳动着,用这双手准备着。
“里斯·沃勒。”她轻声说。
窗户上的倒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李燕。”她又说。
还是没回答。
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两个名字不需要分开了。
它们可以是同一个人。
周日上午,里斯去训练基地做最后的准备。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她认出拉姆的,哈格里夫斯的,还有卡恩的。
走进更衣室,发现几个人已经在里面了。
拉姆在缠脚踝绷带,动作很慢,像是在冥想。哈格里夫斯在看战术笔记,眉头微微皱着。卡恩坐在自己的位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早。”里斯说。
几个人抬头,点头,然后继续各自的事。
里斯坐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换装备。
更衣室里很安静,但不是压抑的安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准备。
换好之后,里斯站起来,准备去场上热身。
“沃勒。”卡恩突然开口。
里斯停下脚步,回头。
卡恩睁开眼睛,看着她。
“今天别想太多。”
里斯愣了一下。
“想太多的人,跑不快。”卡恩说,“你只需要想一件事——球在哪。”
里斯点点头:“明白。”
卡恩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里斯走出更衣室,在门口遇到了哈格里夫斯。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
“一起?”他问。
“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球场。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是拜仁的历史照片——贝肯鲍尔,盖德·穆勒,鲁梅尼格,还有最近的那些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上。
“里斯。”哈格里夫斯突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直塞,如果有机会……”
“给你。”
哈格里夫斯转头看她。
里斯没转头,继续往前走,但嘴里说着:“如果有机会,我给你。”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里斯听出里面的东西。
信任。
走出走廊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里斯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安联球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色的座椅,绿色的草皮,六万个即将坐满的空位。
今天,她要站在这片草地上。
和亨利面对面。
和那支不败赛季的阿森纳面对面。
在欧冠的舞台上。
“走吧。”哈格里夫斯说。
里斯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
但不需要知道。
因为比赛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