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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欧冠前的准备

作者:李宇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一到周四,里斯做了同一个梦。


    不是噩梦,是一种奇怪的、碎片式的梦。梦里她站在球场中央,周围全是人,但看不清脸。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水。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姜黄色的汗毛,修长的手指,那是里斯·沃勒的手。


    但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更奇怪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像是灵魂和□□终于开始谈判。


    周四早上醒来的时候,里斯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抖了。


    不是手不抖,是那种割裂感不抖了。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张开,握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踢进了三个球,送出了三个助攻。


    这双手拍过广告,签过合同,被六万人喊过名字。


    这双手,现在是她的。


    不是“儿子”的,不是“角色”的,是她的。


    “早安。”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有人在听。


    训练基地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周日下午有欧冠,拜仁主场对阿森纳。这是小组赛第三轮,前两轮一胜一平,这场如果赢了,出线形势就明朗了。


    更衣室里,每个人都很专注。


    不是紧张的那种专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专注。小猪没有讲笑话,哈格里夫斯没有沉默地坐着,连平时最闹的几个人都在安静地换装备。


    里斯坐在自己的位置,慢慢缠脚踝绷带。


    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技能。第一次缠的时候缠得太紧,血液循环不畅,跑了两圈腿发麻。现在她已经能缠得刚刚好——不松不紧,刚好提供支撑。


    “欧冠。”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里斯转头,看到哈格里夫斯已经换好了,正看着墙上的战术板。


    “嗯。”里斯说。


    “踢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哈格里夫斯顿了顿,然后说:“但我想踢。”


    这话说得平淡,但里斯听出里面的意思——不是“我想上场比赛”,是“我想在那个舞台上证明自己”。


    “我也想。”里斯说。


    哈格里夫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点,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战术板。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个直塞。”


    “嗯?”


    “对勒沃库森那个。你怎么知道马凯会往那边跑?”


    里斯愣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他没等到答案,这次又问了一遍。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的一部分:“我看过他的比赛录像。很多。”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两秒:“很多是多少?”


    “很多。”


    “多到能记住他的跑位习惯?”


    “嗯。”


    哈格里夫斯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那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理解?


    “我也是。”他说,“我看录像。”


    里斯愣了一下。


    “你不是英格兰人吗?”她问,“怎么会看德甲录像?”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德国踢球。”


    就四个字,但里斯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德甲出身。他是英格兰人,在拜仁青训长大,在德国踢球。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研究对手,研究队友,研究这个联赛。


    他看录像,是为了生存。


    “欧文。”里斯说。


    “嗯?”


    “以后一起看?”


    哈格里夫斯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点点头:“好。”


    就一个字,但里斯觉得,这可能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里斯没有直接回公寓。


    她想走走。


    慕尼黑的秋天比冬天温柔一点,阳光没那么冷,风也没那么刺骨。她沿着训练基地外围的小路慢慢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周日的比赛,阿森纳,亨利,博格坎普,永贝里。那些名字她上辈子在屏幕里看过无数次,现在要变成站在对面的人。


    她能防住亨利吗?


    不能。没人能完全防住亨利。


    但她可以让他难受。


    就像拉姆说的。


    走着走着,她发现前面有个小广场。几个小孩在踢球,用书包当球门,跑来跑去,喊得很大声。


    里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有个小孩踢进了一个球,角度还挺刁。其他小孩在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那个进球的小孩得意地叉着腰,像个小公鸡。


    里斯笑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里斯·沃勒?”


    里斯转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个拜仁的围巾,眼睛瞪得很大。


    完了。


    被认出来了。


    里斯的第一反应是跑。但跑什么跑,她又没做坏事。


    “……是。”她说。


    男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看了你上场比赛!两球两助!那个一条龙我学了三天!”


    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热情,只能点点头:“谢谢。”


    “你能给我签个名吗?”男孩手忙脚乱地翻书包,翻出一支笔,然后发现没有纸,急得团团转,“我、我没有……”


    旁边踢球的小孩们已经被惊动了,一个个停下来,看着这边。


    里斯想了想,指了指男孩手里的围巾:“签这个?”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点醒了一样,把围巾递过来:“可以吗?!”


    里斯接过围巾和笔,蹲下来,把围巾铺在膝盖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里斯·沃勒。


    她练过这个签名。不是刻意练的,是肌肉记忆——原主本来就签过名,她的身体记得那个动作。第一次签的时候手还有点生,现在已经很流畅了。


    男孩接过围巾,看着上面的签名,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谢谢谢谢谢谢!!!”


    “不客气。”


    里斯站起来,准备走,但发现那几个踢球的小孩已经围过来了。


    “你是拜仁的球员?”


    “你叫什么名字?”


    “你能教我们踢球吗?”


    “你多高?”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里斯有点懵。她上辈子没应付过小孩,这辈子更没经验。


    “我……”她张了张嘴,“我叫里斯·沃勒。拜仁的。20岁。187。教踢球不行,我赶时间。”


    小孩们面面相觑。


    一个看起来最大胆的男孩问:“那你下次比赛会进球吗?”


    里斯想了想:“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努力。”


    “那你努力的时候会想什么?”


    这个问题把里斯问住了。


    她努力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跑位,想传球,想防守,想别被卡恩骂。想的全是具体的事,没有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宏大想法。


    “想球。”她说。


    小孩们又面面相觑。


    “想球?”


    “嗯。球在哪,该往哪踢。”


    一个小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另一个小孩还在纠结:“那你想不想进国家队?”


    里斯摇头:“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是现在该想的。”


    “那现在该想什么?”


    里斯低头看着这群仰着脸的小孩,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在替她操心职业规划,而她自己都没想那么远。


    “现在该想周日的比赛。”她说,“阿森纳。”


    小孩们听到“阿森纳”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你能防住亨利吗?”


    “你能进球吗?”


    “你能赢吗?”


    里斯想了想,说了一句她后来会后悔的话:


    “尽量。”


    等里斯终于脱身的时候,那群小孩还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


    “他说尽量!”


    “那就是会赢!”


    “他说会进球!”


    “他没说会进球,他说尽量!”


    “尽量就是会!”


    里斯加快脚步,把他们的声音甩在身后。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喊:“里斯!加油!”


    她回头,看到那群小孩站在小广场边上,最高的那个挥舞着那条签了名的围巾,其他人在挥手。


    里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那群小孩欢呼起来,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回应。


    里斯转身继续走,嘴角有一点弧度。


    她不知道那群小孩会不会变成她的球迷,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住今天这个偶遇。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她不是一个“球员”,不是一个“角色”,就只是一个——被小孩围着要签名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的人。


    挺真实的。


    周五的战术课上,教练花了很长时间分析阿森纳。


    亨利的速度,博格坎普的策应,永贝里的后插上,维埃拉的硬度。每一个点都被拆开来讲,每一个威胁都被反复强调。


    里斯坐在下面,认真听,认真记。


    但她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走。


    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教练讲的很多内容,她上辈子就知道。


    她看过那支阿森纳的比赛。不败赛季的录像她刷过不止一遍。亨利的跑位习惯,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问题是——知道是一回事,防住是另一回事。


    “沃勒。”教练突然点名。


    里斯坐直:“是。”


    “你对位的是永贝里。瑞典人,速度快,喜欢从右路内切。你要注意他的启动时机,别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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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进来。”


    “明白。”


    “还有,”教练顿了顿,“如果亨利往你这边走,巴拉克会过来帮忙。你别硬扛,扛不住。”


    “……明白。”


    下课之后,拉姆走过来。


    “紧张?”


    里斯想了想:“有一点。”


    “正常。”拉姆说,“我第一次踢欧冠的时候,紧张得睡不着觉。”


    里斯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上场了,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拉姆想了想:“因为没时间紧张。”


    这个回答让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时间紧张。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周六晚上,里斯失眠了。


    不是紧张的失眠,是一种奇怪的、清醒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各种各样的事——阿森纳,亨利,永贝里,安联球场,六万个人,电视转播,上辈子看过的比赛,这辈子要踢的比赛。


    想得太多,反而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放弃了,坐起来,打开灯。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静。远处安联球场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红色的灯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明天,她要站在那片灯光下。


    不,今天。过了凌晨,已经是周日了。


    今天。


    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姜黄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轮廓很深。那是她写的脸,磨了半个月才定稿的脸。


    但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自己的。


    不是设计的,不是预设的,是她——李燕——在这个时刻,这个深夜,对着窗户露出的表情。


    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有一点不敢相信。


    但更多的是平静。


    她已经不抖了。


    她已经不割裂了。


    她站在这里,用这双眼睛看着窗外,用这颗心跳动着,用这双手准备着。


    “里斯·沃勒。”她轻声说。


    窗户上的倒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李燕。”她又说。


    还是没回答。


    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两个名字不需要分开了。


    它们可以是同一个人。


    周日上午,里斯去训练基地做最后的准备。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她认出拉姆的,哈格里夫斯的,还有卡恩的。


    走进更衣室,发现几个人已经在里面了。


    拉姆在缠脚踝绷带,动作很慢,像是在冥想。哈格里夫斯在看战术笔记,眉头微微皱着。卡恩坐在自己的位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早。”里斯说。


    几个人抬头,点头,然后继续各自的事。


    里斯坐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换装备。


    更衣室里很安静,但不是压抑的安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准备。


    换好之后,里斯站起来,准备去场上热身。


    “沃勒。”卡恩突然开口。


    里斯停下脚步,回头。


    卡恩睁开眼睛,看着她。


    “今天别想太多。”


    里斯愣了一下。


    “想太多的人,跑不快。”卡恩说,“你只需要想一件事——球在哪。”


    里斯点点头:“明白。”


    卡恩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里斯走出更衣室,在门口遇到了哈格里夫斯。


    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


    “一起?”他问。


    “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球场。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是拜仁的历史照片——贝肯鲍尔,盖德·穆勒,鲁梅尼格,还有最近的那些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上。


    “里斯。”哈格里夫斯突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直塞,如果有机会……”


    “给你。”


    哈格里夫斯转头看她。


    里斯没转头,继续往前走,但嘴里说着:“如果有机会,我给你。”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里斯听出里面的东西。


    信任。


    走出走廊的时候,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里斯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安联球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色的座椅,绿色的草皮,六万个即将坐满的空位。


    今天,她要站在这片草地上。


    和亨利面对面。


    和那支不败赛季的阿森纳面对面。


    在欧冠的舞台上。


    “走吧。”哈格里夫斯说。


    里斯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


    但不需要知道。


    因为比赛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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