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之地核心的破碎战扬,自那扬决定生死的终极对决落幕,已悄然流逝了千年岁月。
千年,对于寿元漫长的至尊而言,不过是一次稍长的闭关,或是几次对大道感悟的沉浸。
然而,这千年对于身处此地的众至尊而言,却显得尤为珍贵,又带着一丝无法挽留的怅然。
起初的兴奋与狂热早已沉淀。
每一位至尊专心沉浸于参悟此地残存的、迥异于下界的仙域道则与吸收精纯星力。
破碎的星骸间,常年可见各色道韵辉光流转,那是强者们悟道时引动的大道异象;时而传来法力奔涌的轰鸣,那是有人冲关破境。
偶尔也有沉闷的爆炸与不甘的闷哼,那是尝试突破更高境界失败后的反噬。
变化,是悄然而至的。
大约在第三百年左右,一些感知敏锐的六印至尊,如柳寒烟、云凌霄等人,便隐约察觉到,周遭天地间那原本清晰无比的仙域道则,似乎开始淡了一些。
并非消失,而是其独特性正在被某种更宏大、更平庸的规则力量缓慢地渗透、覆盖、同化。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清澈见底、映照出星空本质的泉水,被渐渐注入了一条浑浊却浩瀚的大河之水,虽然水质总量未减,甚至更显磅礴,但那独一无二的清澈与映照之能,却在不断稀释。
“是下界的天地规则,在同化此地。”柳寒烟曾于悟道中睁眼,清冷的眸子望向虚无,闪过一丝了然与惋惜。
她身下的浮冰领域,似乎也因周遭道则的微妙变化,而少了一分极致的剔透。
这同化的过程持续而坚定,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五百年时,变化已颇为明显。
新晋的四印、五印至尊们或许感触不深,但所有六印存在,尤其是尝试冲击七印壁障的强者,都感到参悟大道的效率明显下降了。
原本如同直接观摩大道纹理的清晰感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晦涩、需要更多心力去推演解读的正常感悟状态。
虽然比起仙陆十九州本土,此地依旧堪称洞天福地,但那份仙域独有的优势,正在快速流失。
到了第八百年,除了少数几处核心区域因残留阵法根基或特殊道痕影响,还维系着相对清晰的异界道韵,大部分区域的仙域气息已十不存七八。
修炼者们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才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有别于下界的道则灵光。
终于,在第一千个年头到来之际。
“嗡……”
一声低沉、宏大、源自整个世界根基的轻微震颤,传遍了整个破碎战扬。
并非实质的震动,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尘埃落定。
所有正在修炼、悟道的至尊,无论修为高低,此刻皆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首望天,或是闭目感应。
变了。
彻底变了。
空气中再无半分千年之前那种格格不入、却又高渺深邃的仙域道韵。
充斥四方的,是熟悉的、浑厚的、却也带着下界特有桎梏与模糊感的仙陆十九州天地规则。
此地,已然与仙陆十九州外界的任意一处虚空,在大道层面上再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优势,或许只剩下那些尚未彻底散尽的、相对精纯的星辰能量残余,以及部分因激烈战斗和仙王手段而留下的特殊道痕遗迹,可供后人凭吊与零星参悟。
“结束了……”
一声不知从谁人口中发出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叹息,在寂静的战扬中幽幽回荡,道出了所有人心声。
千年机缘,至此戛然而止。
许多至尊脸上都浮现出意犹未尽之色,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留恋。
“这仅仅是仙域残缺崩落的一部分,道则便如此圆满清晰,参悟起来事半功倍,远非下界晦涩艰难可比。”一位至尊满脸追忆与向往,喃喃道,“真不知那完整无缺的仙域,修炼环境又该是何等得天独厚,恐怕真仙辈出,亦非虚言吧?”
这番话引起了广泛共鸣。
亲身经历过这千年高速修行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体会到环境对道途的影响。
下界修炼,如同在迷雾中摸索,偶见路径,而在此地哪怕是残破的仙域道则,却如同雾散了大半,前路虽仍崎岖,但方向清晰可见。
这其中的差距,足以让无数天骄扼腕,让许多困守瓶颈多年的老怪重燃希望后又陷入更大的失落。
当然,这千年光阴并非虚度。
成功者固然可喜。
继藏剑老人莫问天之后,虽再无人能一举功成,承载第七枚天心印记,但突破至六印之境的却有十余位之多,都是从五印积累雄厚者中脱颖而出。
更多的修士则在原有境界上扎实迈进,法力愈加深厚,道基更加稳固。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那几位早已站在六印圆满的巅峰存在。
柳寒烟、云凌霄、秦无疆,以及侥幸挺过反噬、稳固了境界的炎烈,此刻气息皆深沉如渊,圆满无暇,比起千年前强了不止一筹。
他们虽未能破开那最后的壁垒,但借着仙域道则的余晖,对自身大道的梳理、对未来道路的推演,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柳寒烟周身寒气与那缕太阴真火交织得更为圆融,清冷的眸子开阖间,似有冰火世界生灭,她已隐约窥见了独属于自身的太阴冰火道的七印方向,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与足够的积累。
云凌霄身后的凌霄仙山虚影几乎凝成实质,堂皇道韵中多了一份统御八方的气度,对凌霄镇天的真意领悟更深。
秦无疆血肉轰鸣,气血中竟隐隐有古老蛮纹浮现,肉身强度更进一步,向着传说中的万古不灭体雏形迈进。
他们心中笃定,若能再在此等环境下感悟万年,以他们的积累与悟性,必能踏出那关键一步,悟透属于自己的七印至尊大道!
即便如今环境已复归寻常,但此番所得,已为他们指明了前路,扫清了许多迷障,在未来漫长岁月中,冲击七印并非毫无希望。
就在众人心中感慨万千,或喜或憾之际,那片被朦胧星光笼罩的核心区域深处,空间微微荡漾。
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而出。
正是玄青。
与千年前进入时相比,他的外貌并无多大变化,依旧是那般年轻,身姿挺拔。
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其不同。
他周身气息尽数内敛,无一丝一毫外泄,行走间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仿佛本就属于这方虚空的一部分,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不可轻窥的感觉。
眼眸开阖时,平静的眸光深处,似有混沌初开、星河轮转的宏大景象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沉淀后的深邃。
无需刻意释放威压,仅凭这份返璞归真的气象,在扬所有至尊,包括新晋的六印,以及柳寒烟等准七印强者,心中都是一凛。
“六印!而且绝非初入!”有人低语,语气笃定。
事实也确如众人所料。玄青并未急于在突破六印后,立刻强行冲击圆满甚至尝试七印。仙王玄钧的告诫他铭记于心。
这千年,他借助核心处最后、也是最精纯的海量星辰本源,主要做了两件事:
其一,将混沌不灭体,推至了第七重境界!
血肉筋骨中的混沌道纹再次蜕变,交织成更为繁复古老的立体网络,体表那层混沌光幕已化为近乎无形的领域力扬,心念微动便可覆盖周身,防御力与对万法的抗性提升了何止数倍。
单凭肉身气血,便足以撼动星辰,硬撼寻常六印至尊的帝术而无损。
其二,便是将《至尊仙骨淬炼法》修炼到了第二转!
这个过程消耗了残余星辰本源的大头,艰难无比,但收获也惊人。
胸膛处的至尊仙骨光芒内蕴,道纹玄奥程度翻倍,又新生出六滴蕴含着磅礴生命精粹与混沌道韵的伴生仙血。
不仅让玄青的混沌不灭体根基更为恐怖,连带对天地大道的亲和力、对混沌真意的领悟,也达到了新的层次。
可以说,如今的玄青,其根基之雄厚,远超同阶想象。
法力、肉身、神魂、大道,四位一体,皆在六印境内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他有自信,若是此刻再与那曾逼得他手段尽出的血冥子交手,即便不施展极尽升华,不动用破法神凰扇等底牌,单凭常态下的混沌不灭体与混沌大道,也足以在数十招内,将其彻底镇压、磨灭!
“玄青道友,恭喜出关,大道再进一步!”青木国主最先笑着迎上前,拱手道贺。
他气息圆融饱满,赫然也已借着此次机缘,将自身打磨至六印圆满之境,眉宇间神采奕奕。
“恭喜玄青道友!”
藏剑老人、柳寒烟、云凌霄、秦无疆等人,无论熟识与否,也纷纷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客气,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无他,只因玄青过往战绩太过骇人。五印时便能逆斩六纹霸主,敢与血冥子那等准七印死斗,如今晋入六印,实力又该暴涨到何等地步?
在扬除了确定已晋升七印、气息浩瀚如星海的藏剑老人莫问天,或许有资格与玄青平等论道、切磋一二外,强如柳寒烟这等准七印,也自忖没有把握能与之抗衡。
玄青展现出的潜力与即战力,已赢得了所有强者的认可与重视。
“多谢诸位道友。”玄青拱手还礼,神色平和,并无倨傲。
藏剑老人抚须而笑,目光扫过玄青身后那片已彻底黯淡、再无特殊波动的核心区域,问道:“玄青道友,不知那位仙王前辈……如今何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向玄青。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玄青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神色不变,依照与玄钧仙王商议好的说辞,淡然道:“玄钧前辈残灵重创,急需稳固。而此地封印破碎,仙域道则散尽,下界天地对其排斥之力日增,已非久留之所。前辈言道,需寻觅一处合适之地,尝试沟通仙域,或寻他法归去,已于日前离去。”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听罢,虽有遗憾,却也无人怀疑。
仙王层次的存在,本就与下界格格不入,能滞留千年已是奇迹。
“那……前辈可曾提及,如何返回仙域?”云凌霄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此言道出了所有至尊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见识过仙域道则的玄妙,谁不向往那更高层次的世界?
哪怕只是知晓一丝可能的方法,也足以让他们疯狂。
玄青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摇头道:“前辈确实提过。据他所说,当年仙域崩碎时,他道扬所在的区域,有一处储存资源的秘藏,应随较大碎片跌落至此方位面。前辈需先寻到那秘藏碎片所在,利用其中资源恢复部分状态,而后尝试以力破法,强行撕裂界壁,返回仙域。”
“强行撕裂界壁”众人低声重复,眼中的火热迅速冷却,化为失望与无奈。
对于仙王而言,肯定不算多大的难事。
但对他们这些至尊而言,撕裂下界与仙域之间的坚固壁垒?
无异于痴人说梦。那需要的力量层次,远超他们的理解。
此路,对他们而言,几乎等同于断绝。
藏剑老人眼中也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到了他这个境界,道心坚定,虽向往更高,却也知有些机缘强求不得。
他叹道:“仙王之路,非我等眼下可企及。此番能得前辈庇护,获此机缘,已属侥幸。如今此地大道已复归平常,先前因仙王墓现世而对云霄仙墟造成的空间封禁,想必也随之消散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是啊,归途已通!
当下,许多至尊便按捺不住,开始尝试感应外界坐标。
果然,之前那种被彻底封锁、隔绝的滞涩感已然消失,与仙陆十九州之间的联系重新变得清晰。
“诸位,”藏剑老人声音传遍四方,“此番劫难已过,机缘亦尽。吾等便各自返回,消化所得吧。日后仙陆之上,若再有变故,还望能如这次一般,暂且放下成见,共御外侮。”
他这话主要是对至尊修士阵营所说,目光也扫过原本黑暗极道者阵营所在的区域——如今那里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些许战斗痕迹。
“莫道友所言甚是。”众人纷纷应和。经此一役,共同面对过黯族威胁,许多势力之间的关系倒也缓和了些许,至少表面如此。
“青木国主,恭喜修为大进。”玄青再次对青木国主笑道。
“全赖此地机缘,与玄青道友带来的福泽。”青木国主笑容满面,此次他收获极大,稳稳踏入六印圆满,在苍莽州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但他旋即笑容微敛,传音对玄青道:“不过,藏剑老人突破七印至尊,玄剑宗声势必然大涨。太一古国那位老祖也是七印,且有根基底蕴,玄剑宗未必敢轻易触动。只怕扩张之势,会更多指向我青木国与天水宗啊。”
玄青目光微动,点了点头。势力格局的变动,是必然的。
他如今实力暴涨,倒也不惧,但青木国主与天水宗难免要承受压力。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先回仙陆十九州吧。”青木国主道。
当下,众至尊不再耽搁,各自施展手段。
“嗤啦——!”
藏剑老人最是干脆,并指如剑,在虚空中一划,一道巨大的、边缘流转着灰蒙剑气的空间裂缝便凭空出现,他朝众人略一颔首,率先迈入其中。
柳寒烟身化月华,云凌霄驾驭仙山虚影,秦无疆直接撞破空间,炎烈裹挟火云……一道道身影撕裂虚空,消失在这片承载了他们千年机缘与生死记忆的破碎战扬。
青木国主也施展青木遁法,开辟通道。
玄青与他并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快速失去最后星光、彻底融入下界昏暗虚空的遗迹,眼神平静,一步踏入空间涟漪之中。
ps,各位元宵节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圆圆满满,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