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等到正式研究课表, 五人才发现齐思明的竭力劝退、欲言又止是因为什么——这课表上,至少有一半课程的任课老师都是空着的。
“难道,我们一大半时间都要上自习吗?”李韫仪迟疑地问。
这就等同于让他们自学剩下的课。
即使附中主张学生自主学习, 那也不该是这个自主法儿。
周池月初初看到这张表, 面色也不由变得凝重。
“仔细观察, 倒也不至于太过悲观。现在有固定授课老师的三门科目是语文、英语、化学, 我们只要想办法解决剩下三门高考科目的授课问题, 就解决了一大半。”林嘉在冷静地站出来分析局面,“物理方面,如果大家信任我, 那我先当这个老师。”
林嘉在从小接触物理,初中开始竞赛, 高中更是因为这个间接有了进入少年班的资格。
单说水平的话,学校里的老师不一定有他厉害。他缺的只是教学经验。
不过零班人少, 教学自然也和普通班级不同, 经验也不能拿来照搬照抄。
“我同意。”周池月率先举手赞成, 她说, “你敢讲, 我就敢听。当然我也是会质疑的哦。”
照目前这个情况, 没有人会不同意。陆岑风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态度,李韫仪坚定站在周池月这边,徐天宇觉得什么都有道理。
“政治……”周池月沉思了一会儿, 忽然眉眼弯弯,“同样, 如果大家信任我,我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信任,是组建一个集体的必要条件。显而易见, 他们拥有这个地基。
“那暂且只剩下了数学。”林嘉在眉头提了提,也认为有点难办,“这可能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是最拉分的科目,不能太儿戏。”
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措施,早读下课铃打了,大课间的进场曲响彻整座校园。
“今天先按这个课表来,我会想到办法的。”周池月站起来,头往门外歪了歪示意,“那我们先下楼去操场?”
四楼楼梯侧的就是一班,排好了队正对着五楼翘首以盼。
他们也很好奇,“月神”宁愿放弃一班也要去的新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下来了,下来了!”有人小声地喊。
交头接耳的数不胜数。
打头的正是周池月和林嘉在。
“第三个那女生是谁啊?”
“没见过,应该是无名小卒。”
“后面那个不是体特吗?遇到过他在操场训练。”
“陆岑风也过去了??啊这,难道他觉得那里很好搞事情混日子吗?”
“这个班……”众人一脸失望,却又忍不住那点高高在上的沾沾自喜,唏嘘地下了判断,“三无产品啊。”
“是啊,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我看月神近墨者黑,下次考试可能第一不保,怎么这么想不开?”
牛鬼蛇神。
他们是这么评价的。
升旗仪式,零班在操场只占了一个小角的位置,边树在上面做国旗下讲话,下面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周池月扭头小声说:“换个位置,我到后面去。”她连换了几次,最后站在了一列的倒数第二个。
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那国旗下讲话很平,全程鸡汤式口号,听得人昏昏欲睡,可偏偏又被炽热的阳光强制唤醒,令人叫苦不迭。
周池月眯着眼睛回头和最后的陆岑风耳语:“待会儿自习,你跟我偷偷出去一趟。”
“干什么?”他伸手懒散地挡了挡太阳。
“去了就知道了。”
陆岑风瞧了瞧她跳跃着金光的脸颊,暗自哼了一声,心说又来了。
“不去。”他回。
“行,知道了。”周池月笑,“那说好啦,你待会儿回班别睡。”
陆岑风:“……”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可能是他质疑的表情太过直白,周池月就勉为其难地跟他解释了一下。
“你的话都得反过来听,我懂的。”周池月不给他留面子地拆穿,“说不来零班,结果最终还是来了;总是冷着语气哼、哼、哼!好像谁都和你无关的样子,结果替陌生人出头导致自己背上处分,结果担心我挨罚、不惜暴露自己装学渣的事情也要替我写卷子……”
“谁担心你了?”陆岑风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想,这兔子真是自作多情。
周池月心说这难道是这件事的重点吗,你应什么激?算了,不管了。
她难耐地顶着阳光仰头说:“好吧,就算不是因为担心,但你做了就是做了,这总不能否认吧?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你口不应心。”
怕他觉得“打脸”“真香”等词有损形象,在嘴边转过一圈后,她特地换成了听起来高级一点的成语。
陆岑风语塞,跟她对视了一眼,又立即把视线投向了脚底下踩的人工绿皮。
“而且,你也没必要在学校睡了吧?”周池月皱了皱眉,抬手抹了下快滴到眼睛里面的汗珠,“我不知道你隐藏实力是为了给谁看,但应该有自己的理由。以前人多口杂,你怕被揭穿,天天睡也就算了。但现在只有我们五个,好像没什么必要。”
陆岑风:“……”
你话说完了,我说什么。
但她还没说完:“你每天晚上几点睡?我想,即使有天赋,但缺少努力也远远不够。照你做卷子的水平,你一定私下补足了白天没听的内容吧?至少到凌晨,或者是干脆一夜不睡。这样的话,你天天在学校不醒,倒也说得通。”
陆岑风收紧手指,抬头瞧了眼,看到她正把落在脖颈处的马尾拨到脑后,大概是因为太热了。
他心一动,想着,你干脆去当高中生女侦探得了。
“现在,你不用这样日夜颠倒了。我们一起努力吧。”周池月用手扇了扇,“哎,顺便,我看你这自学能力堪称顶级,不如把方法传授给……”
陆岑风撇头“啧”了一声,抱臂散漫站着:“后面去。”
周池月正滔滔不绝,忽地听到他一声吩咐,下意识先愣住:“啊?”
“快点儿。”他往后歪了歪头,示意着催促。
周池月一头雾水地换到了队伍的最后。
陆岑风站她前面,大概只有20厘米的距离。此时阳光斜射过来,因为他身高的缘故,在他身后投落了一块很长很宽的阴影。
周池月站在那块阴影里,暴晒消失、刺眼感减弱、热度骤降,好像一瞬间踏入了空调房。
身高差,还可以这么用?
她大为受教,正想说点什么,只听得陆岑风头也不扭,淡淡说:“我不喜欢站最后。”
周池月茫然:“……”
我没来之前,你不一直都站最后吗?
蓝天澄澈,零星几朵云各自散开,脚底下的阴影区域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在偷偷告诉她,主人时时刻刻的心情变化。
少年削薄的脊背上落着斑驳光影,如同白色的校服下蛰伏着未成形的蝶翼。
周池月蓦然摇摇头,掀起嘴角笑了笑。
都说了,他的话得反着理解吧?-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去教你们班的政治?”
陈以慧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对这两个突然找过来的学生,感到非常诧异。
零班的第一节是政治,没老师教,改上自习。
周池月和陆岑风下了几层楼,来到文科班的领地。她记得,高一的时候附中也来过一波实习老师,他们都会被分在这个小办公室活动。
凭着印象找过来,小陈老师果然在这里。
周池月点点头肯定道:“是的,我们想让您担任我们的政治老师。”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从未有过学生聘请某位老师任教某个班级的先例,且这个老师还是个不在编的实习生。
陈以慧对这两个学生印象很深刻。除开两个人出众的外表,他们在课堂上为她解围的瞬间她久久不能忘,尤其是面前这个女孩儿。
此刻,这女孩儿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孕育着无限生机,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是……”陈以慧很犹豫,“我不是附中的在职老师,而且也没有很多的经验。”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帮着带教老师改作业批卷子,跟在她后面参加教研活动,偶尔有独立上课的机会,做些文科班的代班主任活动。
周池月听出了她的婉拒之意,抿了抿唇。
陆岑风被拉到这层的时候,就大概猜出了她想干什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敢想敢做。
他无奈地接过她的话说:“不用担心那些。出了任何事,我们自负后果,立字为据。”
陈以慧表情微动。
周池月都对他这突然加入的神来之笔都感到颇为震惊。
“我们班只有五个学生,很好教,而且我们会好好学。经验不就是越攒越多的吗?小陈老师应该能在我们身上挖到很多鲜活的东西。”她补充道,“我认为您教得很好,也很喜欢您,所以请您再考虑考虑,我们很需要您。”
“我得想想,明天给你们答复,好吗?”陈以慧晕晕乎乎地点头。
“好。”
两人从东侧楼梯回班,周池月问陆岑风:“你觉得小陈老师会同意吗?”
他扯了扯嘴角:“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觉得会的。”她笑盈盈地说,“就像我觉得你会加入一样。”
陆岑风无语地扭头,走快了几步,不愿再说话。
“我需要你”,这话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又有多少人以为这话是独一无二的?
这真的不是诈骗吗?
“谁在那儿!站住!”齐思明的声音远远地从连廊拐角传过来,“上课时间还在外面乱晃,那两个逃课的给我站住!”
糟糕,忘了老齐喜欢在这种时刻全教学楼巡游。
周池月霎时定住了。她就没干过这么翘课这种违纪的事儿,下意识觉得自己错了,等着齐主任上来抓她挨罚。
“笨蛋,愣着干什么?”紧急时刻,陆岑风从上一级台阶伸了只胳膊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就带着往上爬,“跑啊。”
周池月错愕地跟着他七绕八绕,从三楼过回廊绕到高三,在再从高三的四楼一路跑去高一,最后兜兜转转回到高二零班。
齐主任被年轻人甩得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在班门口气喘吁吁地扶着膝,后知后觉地腾了只手叉腰反驳:“谁允许你骂我笨蛋了?”
“我——”陆岑风靠着瓷砖,辩解的话才发出半个音节就忽地堵住。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周池月不肯让步。
陆岑风太阳穴突突直跳,闭了闭眼,一时说不清这个跟被她评价“口不应心”比起来,到底哪个更丢人点。
他垮着张脸:“对不——”
周池月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抬起眼,缓了口气说:“陆岑风,好像……我们真的是队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