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能出院了。
这个消息在病房里宣布的时候,丁一如果不是胸口还贴着纱布,她大概能从床上直接蹦起来。
“真的吗?今天?现在?”
沈心澜正在收拾床头柜上零散的物品,闻言抬起头,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几天,丁一每天都要哼唧好几遍:
“澜姐,我想出院……”
“澜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澜姐,我觉得我已经好了,我们回家吧。”
早起换药时哼唧,午睡醒来时哼唧,傍晚看着窗外发呆时也要哼唧,像只被关久了,趴在门口挠门的小狗。
“要听医生的话,别着急。”
沈心澜每次都这样安抚她,语气温柔,手上继续做自己的事,丁一哼唧得再可怜,她也只是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
这会儿,沈国康正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丁一最新的检查报告和这几天的病程记录,逐项仔细看完。
“可以出院了。”他放下报告,言简意赅。
“没有后续的治疗手段了,手术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各项化验指标也都恢复到正常范围。回家好好养一养,注意营养,短期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按时换药。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他的话像一道特赦令,丁一几乎要欢呼出声。
沈心澜站在一旁,追着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爸,真的没问题了吗?她咳嗽的时候伤口还有点牵拉痛,要不要再观察两天?”
“那是正常现象,咳嗽本身就会牵动胸腹肌肉,伤口内部在长新肉,组织粘连,偶尔刺痛或牵拉感都是正常的恢复过程,不是问题。”
“那她最近说伤口周围有点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愈合。”
沈国康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放软了些,“心澜,不要过度焦虑。她是出院回家休养,不是出远门,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联系。”
沈心澜这才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知道自己是有些紧张过度了,可那份后怕像细密的针脚,缝在心上,不是那么容易拆掉的。
林素言在一旁看着沈心澜的样子,心里满是感慨和欣慰,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成都,说是来照顾女儿,其实真正帮上的忙有限。
方方面面都是沈心澜在操持。
她一个女孩子,在那样的慌乱和重压下,把所有事情都扛了起来,安排得妥妥当当,还要分心安慰自己这个没了主意的母亲。
林素言以前就知道沈心澜是个好孩子,温柔、稳重、靠得住。
但这回,她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份“靠得住”的分量。女儿能遇到心澜,能被这样的人爱着、护着,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心澜办完了所有出院手续,于婉华上午科里有台手术走不开,说晚点直接回家看丁一。
林素言把病房里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收拾好,又拿出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要给丁一围上。
成都的冬天虽然不如北方严寒,但湿冷入骨,出院这天又是个阴天,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来,把围巾围好,刚出院不能吹风。”林素言抖开围巾。
丁一往后躲了躲,抗议:“妈,我真不冷,病房里太热了,我都出汗了……”
母女俩正拉扯着,沈心澜走过来,接过林素言手里的围巾。
她没有说话,只是展开那条宽大的羊绒围巾,动作轻缓地绕过丁一的脖颈,在她颈后仔细整理好,又在前面调整了一下松紧,将丁一整个下巴和半张脸都护进柔软的羊毛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丁一不动了,乖乖地仰着下巴,任由沈心澜摆弄。
沈心澜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将围巾边缘往里掖了掖,确认没有缝隙漏风,才满意地点点头。
林素言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得心澜治你,我说十句顶不上她一个眼神。”
丁一隔着围巾闷闷地嘟囔:“因为澜姐太好看啦……”
声音虽小,但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沈云舟低头忍笑,林素言摇头无奈,沈心澜的耳根微微泛红,轻轻推了她一下:“走了,话多。”
终于踏出住院部大楼,迎面是成都冬日清冽的空气。
没有消毒水味,没有走廊里永远亮着的惨白灯光,没有夜间仪器低沉的嗡鸣。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柔软的宣纸,偶尔有几只鸟掠过。
风里有远处早点铺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着城市生动的烟火气。
丁一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处隐痛都被这份畅快冲淡了几分。
“好香啊。”
她眯起眼,像小狗一样翕动鼻翼,“是包子铺的味道,还有豆浆……”
沈心澜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副陶醉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知道,丁一是真的憋坏了,她从来就不是个能安分待着的人。
“以后每天都可以闻到了。”沈心澜轻声说。
“嗯。”丁一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盛满了期待和欢喜。
回家的路不长。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驶过那个路口时,沈心澜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那条岔路的方向。
施工路段已经恢复了通行,围挡拆除了,路面平整,看不出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丁一坐在她旁边,原本正靠着椅背养神,却在这时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心澜放在腿上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指节修长,力道不重,却稳稳地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沈心澜回握住她。
推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晚上,林素言下厨做了几道清淡又营养的家常菜。
女儿虽然出院了,身体还虚弱,于婉华不放心,决定再多待些时日。
“反正理发店那边,我跟老赵说好了,不急着回去。”林素言把汤端上桌,“等一一再好些,我再走。”
丁一听妈妈要多留些日子,也开心的很,沈心澜也在旁温声附和:“阿姨多待一段时间吧,您在这儿,丁一吃饭也香些。”
林素言笑着应了,心里也明白,孩子们是想留她。
夜深了,林素言在客房安顿下来,房间门虚掩着,隔着客厅传来她睡前轻声打电话给赵海川报平安的声音。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音。
丁一洗漱完,换了干净的棉质睡衣,慢吞吞地躺进被窝里,沈心澜已经靠坐在床头。
丁一挪过去,一寸一寸地,将自己嵌进沈心澜的怀里。她的头枕在沈心澜肩窝,手臂环住她的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医院那些天,即使两张床靠在一起,毕竟不是真正的家,有护士随时进来查房,有走廊的喧嚣,她不敢放肆。
此刻,终于,只有她们两个人。
丁一抬起头,轻轻吻上沈心澜的下颌,然后顺着那优雅的线条,慢慢吻到唇角。
沈心澜放下手机,低头回应她。
唇瓣相贴,温柔绵长,像春日融雪的第一滴水。
吻渐渐加深,丁一的手探入沈心澜的睡衣下摆,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细腻的肌肤,她轻轻地摩挲着,唇也向下移,吻过沈心澜的颈侧、锁骨……
然后,她的手腕被沈心澜轻轻按住了。
“一一。”
沈心澜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情动后的克制,“你的伤口。”
“没事了,真的。”
丁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和渴望,“不疼了,澜姐……我都好了……”
“那也不可以。”
沈心澜依旧按着她的手,“你不能剧烈运动。”
丁一急了:“那我不剧烈……我就、我就轻轻……”
她说着,头又往沈心澜颈窝里拱,蹭来蹭去,鼻息温热地拂在沈心澜敏感的皮肤上。
“澜姐,我好想……”
她闷闷地说,声音里满是委屈,“我都好久没抱你了……在医院不方便,现在回家了,还不能……”
沈心澜环住丁一乱动的脑袋,将她按在自己肩头,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乖一点。”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哄小孩般的耐心,“等你彻底养好了,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到时候你想怎么都行。现在,先把伤养好,好不好?”
“可是……”丁一还想挣扎。
“而且,”沈心澜轻轻补了一句,“阿姨还在呢。”
丁一抬头看她,理直气壮:“咱们家隔音好得很,我妈听不着。”
沈心澜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也不许。”
“为什么!”丁一真的委屈了。
沈心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因为医生没说可以。”
丁一噎了一下。
医生……医生是沈心澜的爸爸。
难道让她去问沈国康“叔叔我回家可以和我女朋友□□吗?”
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丁一磨了磨牙,低头在沈心澜白皙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亲吻的力度,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齿痕。
“澜姐你太坏了……”她嘟囔。
沈心澜轻笑出声,“好了,不闹了。”
她重新搂紧丁一,“睡觉。你现在要多休息。”
丁一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折腾,乖乖窝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
沈心澜关了灯,黑暗中,她轻轻抚摸着丁一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夜归车声,城市在冬夜里安静地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相拥着沉入睡眠。
又是那条巷子。
黑暗,潮湿,冰冷。
两侧是高耸斑驳的老墙,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远处唯一一盏路灯忽明忽灭,发出电流不稳定的滋滋声。
沈心澜拼命地跑,赤着脚,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冷尖利。
肺部像被火烧灼,喉咙里泛着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尽全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身后有东西在追。
那不是人。
那是某种不知形态的怪物。
像浓稠的沥青,像腐烂的沼泽,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来,无声,却一寸寸逼近。
她能感觉到那怪物几乎贴上自己的后背,冰冷黏腻的气息喷在颈后。
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艰难无比。
她被抓住了。
冰凉粗糙的手,从背后伸来,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力道之大,让她瞬间无法呼吸。
她试图挣扎,但那只手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她想喊丁一的名字,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黑暗吞噬了她。
“澜姐……澜姐!”
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澜姐!醒醒!沈心澜!”
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在晃她的肩,温暖,真实。
沈心澜睁开眼睛,视野里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床头暖黄色的台灯已经被按亮,驱散了阴暗。
丁一正俯身看着她,满脸的紧张和担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她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还停留在沈心澜脸侧。
“澜姐,你做噩梦了。你一直在喘,皱着眉,我叫了你好几声才叫醒……”
沈心澜怔怔地看着她,眼神还带着刚从梦魇中挣扎而出的迷茫和涣散,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
她一把将丁一抱进怀里。
丁一几乎是被她拽进怀中的。她感觉到沈心澜的身体在颤抖,心跳快得几乎从胸腔撞出来。
她的脸埋在丁一肩头,呼吸又急又烫,灼烧着丁一的皮肤。
“一一……”沈心澜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做噩梦了……好恐怖……”
丁一顾不上自己胸口被挤压带来的轻微刺痛,连忙抬起手,一下下抚摸着沈心澜颤抖的后背。
“澜姐我在呢,我在呢。没事了,都过去了,那只是梦,梦都是假的……”
沈心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丁一没有再问。
她见到沈心澜刚刚无法呼吸的样子,知道沈心澜梦到了什么。
那些痕迹,沈心澜脖颈上青紫交错的掐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
那是在那条昏暗的巷子里,那个畜生留下的,花了好多天才完全褪去。
沈心澜总说不疼,没事,但丁一每次看到,心里就像被刀剜一样。
此刻她抱着沈心澜,感受着怀里人依旧急促的呼吸和尚未平复的战栗,那天晚上的愤怒和恨意再次汹涌翻腾。
她恨那个人,恨那双手,恨他们让她的澜姐在梦里依旧被困在那条黑暗的巷子里,无法逃脱。
她咬着牙,“我后悔了。”
沈心澜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后悔那天没弄死那个人。”
丁一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狠厉,“我就应该把他腿打断,手也打断,让他这辈子都碰不了任何人。”
沈心澜抬起手,捂住了丁一的嘴。
“不许说了。”沈心澜的声音还有些哑。
丁一看着她,眼睛里有未散的戾气,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面对爱人创伤时的无力感。
她顺从地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在沈心澜的掌心落下轻轻一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台灯的光圈温暖而有限,将她们包裹在其中,与外界的黑暗隔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沈心澜开口。
“一一,你抢救那晚……我晕血昏倒,做了一个梦。”
丁一静静地听着。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沈心澜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的被子上,仿佛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很长,很真实,真实到我醒过来以后,分不清哪边才是梦。”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梦里……你没能挺过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丁一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妈妈跟我说,你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我不信,我去看你。”沈心澜的语速很慢。
“你躺在那里,那么白,那么冰……我叫你,你也不应。我想带你回家,他们不让。”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片虚空。
“后来他们把我带回去。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丁一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你一个人躺在那里,又黑又冷,你会怕的……”
“澜姐……”丁一的声音哽住了。
“我就去找你了。”沈心澜转过头,看着丁一,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刀子划开这里,血液涌出,我发现我不怕血了,一点都不疼。我甚至觉得很轻松,可以去陪你了。”沈心澜比量着手腕的位置。
丁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不要……”
她紧紧抱住沈心澜,用尽全身力气,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要,澜姐,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脸埋在沈心澜颈窝里,泪水迅速濡湿了她的衣服。
沈心澜抬起手,轻轻环住丁一因为抽噎而颤抖的身体,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下抚摸着。
“后来我醒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妈妈告诉我,你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直到看见你,我才敢相信那只是个梦。”
“可它太真实了。”
她低下头,下巴抵着丁一的发顶,“真实到我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不敢睡沉。我怕一闭眼,又要回到那个梦里,又要经历一次失去你。”
丁一从不知道,在她昏迷不醒的那几天,沈心澜独自承受着这样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内心刑罚。
沈心澜,从小晕血的人,在梦里亲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丁一抱着沈心澜,一遍遍说着:
“澜姐我会好好养伤,我会快快好起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你也不要有事……你也要好好的……”
沈心澜也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轻声开口。
“好。”
她松开丁一,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丁一的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狼狈又可怜。
沈心澜重新躺下,丁一依偎在她怀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撒娇索求,只是安静地靠着,将脸贴在她心口,听着那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