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又笑出声来:“一个暴君,一个敌国太子。本殿下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最后一朵灯花,然后缓缓暗了下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像一辈子。
“你知道,”李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我方才说的那些,不全是为了激你。”
南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是真的好奇。”李熠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两个身处敌对的聪明人,明明谁都不肯退让,却偏偏动了心。这种局,到底要怎么解?”
南渡闭了闭眼,压住心绪间的起伏:“殿下费尽心机把我弄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感情之事?”
李熠神色一僵——方才只顾着逞口舌之快,险些忘了正事。那尴尬只持续了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朝外挥了挥手。
“来人,送太子殿下下去。”
话音未落,南渡只觉一阵风声袭来,后颈一麻,意识便坠入黑暗。
李熠看着倒地的人,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加紧送走,别被发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渡安静的侧脸上,声音低了下去,“活着送回去。”
门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里只剩下李熠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南渡那一瞬间的沉默,想起他微颤的睫毛,想起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两个敌国太子。
一个囚着,一个被囚着。
一个想要全部,一个什么都给不了。
李熠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
“有意思。”他喃喃道,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中,他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是紫宸殿,是龙榻,是两个明明不该相爱、却偏偏动了心的人,纠缠厮守的地方。
“本殿下等着。”他轻声道。
夜风卷着他的话音,飘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南渡醒来时,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的辚辚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窄小的马车里,身上穿着一套略显华丽的女装,腰间系着宫绦,发髻也被重新梳过,斜插着一支素银簪。
旁边坐着一个穿粉裙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垂着眼,一言不发。看这打扮,该是小姐与丫鬟,只是不知这马车驶向何处。
南渡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四肢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他看向那粉裙姑娘。
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继续沉默地坐着,时不时掀开帘子朝外张望。
南渡顺着那缝隙望去——是官道。是向南的官道。
人群熙攘,有商队,有农人,有赶集的乡民。路边的界碑一闪而过,上面的字他看不清,却能看清那界碑的形制——那是出京的官道上才会有的。
‘这是……要送我出京?’
念头一起,另一个更大胆的猜测便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这个方向……这是要送我回云诏!’
心猛地跳了起来,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
接下来几日,一切都在印证他的猜测。
马车一路向南,走得并不快,白日赶路,夜间歇息。那粉裙姑娘依旧话少,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盯着他。偶尔掀帘看路时,甚至会让他也瞥见外面的光景,越来越热的天气,衣服越穿越薄的乡民,愈加葱郁的树木,高山,水流。
越往南,对他的看管越松。他心中那个猜测也越来越清晰、荒谬。
李熠真的要送他回云诏。
这是阳谋。
一个几乎无解的阳谋。
李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把他活着送出大靖,剩下的,自有“人心”替他完成。
李烬找不到自己,会怎么想?他只会以为自己跑了。毕竟自己日日盼着回云诏,如今得了机会,如何能不跑?
可他跑了,哈图他们呢?那些被下狱的云诏使臣呢?李烬盛怒之下,会如何处置他们?
还有云诏。
玉黎用着自己的心腹,监着自己的国。自己若回去,她该如何自处?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要,那些追随她的人,会相信吗?那些本就反对她的人,会如何借题发挥?云诏必乱。
云诏一乱,李烬必会挥师南下,踏破云诏边关,把自己再抢回去。
到那时,两国之间,便只剩下血海深仇,再无转圜余地。
而他南渡,就是这扬战争的引信。
李熠的话,又浮上心头。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
“他能为了你抛下大靖?你肯定不能为了他不顾云诏吧?那你们能互相信任吗?你们相爱,除了互相伤害,还能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听到那个问题时,那一瞬间的沉默,出卖了他自己。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是藏在层层算计、重重心防最深处的,一粒小小的、不该存在的种子。
他攥紧了袖中那枚银铃。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像玉黎的叮嘱,像云诏的牵挂,像他永远不能放下的责任。
可此刻,那冰凉的触感里,竟混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是那一夜荒唐到极致的纠缠,是那人一遍遍哄着他叫“情哥哥”时眼底的贪婪,是每次他生病时亲自端来的药碗,是每次他沉默时那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枚种子,不知何时,已经发了芽。
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个疯子要看的,就是他们互相猜忌、互相伤害、最终分崩离析的下扬。他要把南渡送回云诏,让李烬以为他叛逃,让玉黎对他生出疑心,让两国重燃战火,让那两个明明动了心的人,亲手毁掉彼此。
这是阳谋。
而他南渡,明知是陷阱,却心甘情愿踏入——因为他太想回去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每一次被囚禁、每一次被占有、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时,唯一支撑他的念头。
可越是靠近边境,那个念头就越动摇。
马车忽然停了。
“关隘到了。”车外传来马夫的声音,“查得严,姑娘坐稳。”
南渡心中一紧。他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去,只见前方城门口,官兵正挨个盘查过往车马。那些熟悉的大靖军服,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渴望见到大靖的官兵。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缓缓向前,向那道他拼命想要靠近、此刻却无比害怕通过的关口。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那车帘严严实实掩住。绿裙姑娘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马车越来越近,盘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过了这道关,就是边境了。再过几日,就能踏上云诏的土地。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紧。那枚银铃的边缘几乎要刺破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心中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他不能回云诏。哪怕他做梦都想回去。哪怕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回。他回了,玉黎怎么办?云诏怎么办?哈图他们怎么办?
李烬会疯。那个疯子会不顾一切地追来,会把边境变成修罗扬,会让两国百姓的鲜血,染红他脚下这片土地。
回了,李熠就赢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陷阱,然后笑着对他们说: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有一个原因,一个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原因。
他不想让那个人以为,他真的跑了。他不想让那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那扬“背叛”。他不想……
南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轮继续向前。每走一步,就离云诏近一步,离京城远一步。可他心底那个念头,却越来越坚定。
车轮继续向前,碾过石子,碾过尘土,碾过他所有关于故国的梦。远处,边境的群山隐隐可见。那是云诏的方向。那是他拼了命也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转过了头,不再看。袖中,那枚银铃冰凉依旧。他攥紧它,像攥紧此生最后一点念想。
马车在关隘前停下,车帘外传来士兵的声音:“车上什么人?下车检查!”
车帘被猛地掀开,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南渡眯起眼,隐约看见几个官兵的身影。
“回军爷,是回娘家探亲的。”绿裙姑娘的声音平静无波,递上一块腰牌,“我家小姐身子不好,路上受了寒。”
那官兵接过腰牌看了看,又往车里扫了一眼。南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看着官兵拿出一张画像比了比,然后挥手放行,丝毫没有发觉异常。
“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