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送走最后一批搜查的玄鹰卫,回到新房重重关上门,转身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床上躺着一个人。明黄的锦被下,那具身躯修长而清瘦,墨发散落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如雪。是南渡。
四皇子的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妆台前的苏若兰。她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钗环,动作闲适。
“你疯了!”四皇子压低声音,几步冲到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形?李烬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你居然——”
“嘘。”苏若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殿下小声些,玄鹰卫还没走远呢。”
四皇子被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床的方向,手指都在颤:“你、你把他弄到这里来干什么!李烬若是发现——”
“发现不了。”苏若兰站起身,理了理大红的嫁衣,慢悠悠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中的南渡,“他们搜过了,就不会再搜第二遍。”
四皇子盯着她,目光闪烁。
苏若兰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殿下,你我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清楚么?婚是陛下‘恩赐’的,咱们两个,不过是人家眼皮子底下的跳梁小丑,随时可以捏死。”
四皇子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横竖是不受待见的。”苏若兰轻飘飘道,“还能差到哪儿去?”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四皇子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床上的南渡身上。
红烛残光照着那张脸,即使在昏迷中,也美得惊心动魄。那是李烬最珍视的东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用尽一切手段也要锁在身边的人。而此刻,就在他床上。
四皇子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捏住南渡的下巴。那触感细腻如玉,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淫邪的光。“你说得对。”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横竖是死,不如……”
话音未落,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四皇子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险些被身后的脚踏绊倒:“你、你……”
南渡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寝殿。他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抬眸看向四皇子,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这是怎么了?见鬼了?”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四皇子脊背发寒。他下意识后退,一直退到苏若兰身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若兰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殿下这胆子,比芝麻还小。”她绕过四皇子,走到床边,在离南渡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方才不是还想做什么吗?这会儿怎么怂了?”
四皇子脸色青白交加,恨恨瞪了她一眼,却终究不敢再看南渡。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门重重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苏若兰看着南渡,南渡也看着她。
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光挣扎着跳了跳,熄灭在烛台里。可就在那一瞬间,月光恰好从窗棂的缝隙倾泻而入,落在南渡身上。
他靠坐在床头,墨发散落,面容苍白如雪,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疏离,像是月宫里走出来的仙人,又像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魄。
苏若兰心头猛地一窒。她见过南渡许多次,隔着珠帘,隔着帷帽,隔着重重人群。可从未这样近、这样清晰地看过他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她终于明白李烬为什么疯了一样地找他。不只是占有欲,不只是征服欲。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只是看着,也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又怎样?苏若兰压下心头那瞬间的恍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她看着南渡,笑意盈盈,“云诏太子,咱们聊聊?”
南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会被我弄到这里来。”苏若兰歪了歪头,“不想知道?”
南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冷静的让苏若兰有些不适。她撇了撇嘴,决定不再卖关子:“二皇子让我来的。”
南渡的眸光微微一动。
苏若兰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你没想到吧?那个被圈禁在宗人府的、所有人都以为翻不了身的二皇子,才是真正在布局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他告诉我,只要把你带到他面前,事成之后,就立我为后。”
南渡没有说话。
苏若兰回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南渡依旧没有回答。
“可你知道吗,”苏若兰走回他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字道,“他有办法让我相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在南渡面前展开。那是几张抄录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墨迹尚新。可内容......
南渡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史书。是记载着大靖兴衰、帝王更迭的史书。和世界原本的走向完全相同。
“看到了吗?”苏若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上面写,我嫁给四皇子,三年后被一杯毒酒赐死,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她直起身,将那卷绢帛收好,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扭曲:“他说,这是本该发生的结局。可他来了,一切都变了。他说他可以让我活着,可以让我成为皇后,只要我相信他,只要我帮他。”
南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所以你帮他。”
“对。”苏若兰看着他,“我帮他。我都这样了,在博一把也无妨。”
南渡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为什么想要我?”
苏若兰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耸耸肩,“不过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一直追问你的事。你在云诏的事,你来大靖之后的事,你和李烬的事……问得可细了。”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粗壮的仆妇。“送他走吧。”苏若兰吩咐道,“走密道,直接送进二皇子府。动作轻点,别惊动人。”
仆妇们应声上前,用一块黑布蒙住南渡的眼睛,将他扶起,架着往外走。
南渡没有挣扎,正好他也要见二皇子。黑布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听见脚步声、门扉开合的声响、以及隐约的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进入了地下。然后,脚步声停了。有人摘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二皇子李熠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披着一件灰鼠皮氅,面色苍白,神情温和,看起来就像个久病缠身的文弱书生。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南渡,目光幽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云诏太子,”李熠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久仰。”
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熠也不在意,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仆妇们退下。门在身后合拢,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坐。”李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南渡没有动。
李熠笑了笑,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踏入大靖的第一天起,就在观察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渡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你处理四皇子的手段,你与李烬周旋的方式,你对局势的判断……还有,你对云诏的执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字道:“一个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像你这样。”
南渡的眸光微微一动。
李熠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史书上记载的李烬,是雄才大略、虚怀若谷的明君。可现在的他呢?暴戾,偏执,喜怒无常。完全变了个人。”
他站起身,慢慢走近南渡,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还有你。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史料,关于云诏的记载寥寥无几。可有一条——云诏太子南渡,使大靖后不久病逝,玉黎公主继位,是为云诏第一位女君。”
他在南渡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可你没有死。你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李烬的人,搅进了大靖的朝堂,把四皇子斗垮,把我逼进宗人府……”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南渡,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南渡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二殿下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是云诏太子,自小长在云诏王宫,从未离开过。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