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郊,通州区张家湾镇。
一处废弃了大半年的生态园大棚里,阳光从碎裂的玻璃穹顶漏下来,在满地枯藤和落叶上映出斑驳的光柱。
顾屿和苏念到的时候,大棚门口拉着一条皱巴巴的横幅,上面用红色马克笔手写着八个大字:
“司藤剧组,闲人勿进。”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糊上去的。
门口蹲着个穿迷彩马甲的场务小哥,面前摆着一箱农夫山泉和半盒没吃完的蛋黄派。
大棚里面已经传来唐以诺压着嗓子的声音。
“温苒,眼神再往左偏一点,看他的下巴,不要看眼睛。司藤这个时候还不信任任何人,她的视线应该是游移的,带着审视。”
顾屿示意苏念先别出声,两人站在门口朝里面看。
棚内被拉了两层黑布遮光,只留了一个缺口做自然光源。
简易的反光板架在三脚架上,一台从学校器材室死乞白赖借出来的老款索尼EX3扛在摄影师肩头,连外接监视器都是凑合绑在兔笼上的,透着一股捉襟见肘的剧组质感。
温苒半跪在一堆枯死的藤蔓里,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妆面做得相当精细,苍白中透着不属于人类的冷感。
她对面站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旧夹克,表情紧绷,台词卡在嘴边明显有些磕巴。
“秦放,你的手,伸出来。”
温苒的声音清冷,带着刻意的生硬感。
男生犹豫了一秒,把手递过去。
温苒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卡。”
唐以诺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这条过了。”
她扭头跟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开始在场记板上做标注。
就在这时,唐以诺的余光扫到了门口。
“哟?”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门口走过来,脸上的疲惫立刻被惊喜盖过去一半。
“小黄……”
她刚扯开嗓子,习惯性地想喊出那个称呼,目光却在触及顾屿头顶时猛地顿住了。
原本那头略显嚣张的黄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了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平头,把少年清晰硬朗的眉眼完全亮了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清爽和锐利。
唐以诺硬生生把那个“毛”字咽了回去,有些新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俩怎么来了?还有,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从良了?”
顾屿没接她关于头发的调侃,只是笑了笑,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两大袋东西。
“今天是剧组正式开机第一天,带苏念来探个班,顺道给你们送点喝的。”
唐以诺探头一看,袋子里塞满了各种瓶装饮料,可乐、冰红茶、脉动,还有几杯已经开始冒水珠的冰美式。
“哪儿顺道啊,这破地方方圆三公里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唐以诺嘴上拆台,手已经诚实地抄起一杯冰美式猛吸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舒服到有些夸张的叹息。
“剧组的各位,有人请客了,来拿饮料!”
场务小哥第一个冲过来。
紧接着,摄影师放下机器,场记合上本子,灯光师从黑布后面钻出来。
连温苒都没来得及卸妆,端着可乐小口小口地喝,脸上的冷白色粉底被汗水冲出两道痕迹。
演秦放的男生腼腆地道了声谢,拿了瓶脉动退到一边。
“顾大学霸,破费了啊。”
唐以诺咬着吸管含糊地说。
“几十块钱的事。”
顾屿把最后两杯冰美式递给苏念和温苒,
“拍得怎么样?”
唐以诺靠在门框上,表情有些复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劈了两个,右手虎口上贴着创可贴,是昨天搬反光板架子的时候磕的。
“比我想象的难十倍。”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演员的情绪不稳定,你得一条一条磨。设备老旧出毛病,你得自己趴地上检查线路。为了省钱,这温室的场地我们一共就租了三天,今天开机第一天,必须拍完温室的核心内景,可光是早上那场戏就NG了十一次。”
唐以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就这开拍第一天,我才深刻理解了一个道理。做导演比做演员累一万倍。演员只需要管好自己那几分钟的戏,导演得管好所有人的所有分钟。”
苏念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表姐眼下那两圈明显的青黑上。
“那你后悔吗?”苏念问。
唐以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
“后悔个屁。”
她用拇指蹭了蹭鼻尖。
“这事儿要是容易,哪还轮得到我来干?”
下午五点收工。
唐以诺宣布今天的进度超额完成,大手一挥,让场务带着全组去吃火锅,账全记在剧组上。
温苒因为脸上的特效妆卸起来极其繁琐,加上明早还有连轴转的重头戏需要回去温习台词,便婉拒了聚餐,跟着几位工作人员先回了酒店休息。
没了外人,唐以诺正好落得清闲,索性拉着顾屿和苏念单独开小灶,在通州找了一家相对清净的铜锅涮肉馆子,也算给他们接风。
铜锅里的水翻着泡,手切羊肉薄如蝉翼,涮三秒就能入口。
唐以诺连下了四盘肉,吃相豪迈,完全不像个富家千金。
闲聊了一会儿片场趣事后,顾屿夹了一筷子羊肉在芝麻酱碟里蘸了蘸,随口问了一句。
“以诺姐,还记得咱们在钓鱼城那天聊的事儿吗?”
唐以诺正往嘴里塞一片冻豆腐,听到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慢慢嚼完,放下筷子,灌了一口北冰洋。
“共享单车?”
“嗯。”
唐以诺把北冰洋瓶子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别提了。”
她说话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没愈合的伤口上撒了把孜然。
“我回去之后当天晚上就跟我爸摊牌了。把你那套逻辑,从GPS智能锁到扫码开锁到押金资金池,一套一套地给他讲。你猜他什么反应?”
“不信?”苏念猜道。
“比不信还惨。”
唐以诺撇撇嘴,学起了她父亲那口浓重的川渝腔,
“诺诺哦,老汉儿这辈子就是跟这些钢管和轮胎打交道的,你说的那些个啥子APP、啥子云端,我搞逑不懂。搞不懂的东西,老子坚决不碰。”
唐以诺叹了口气。
“我跟他硬是吵了三天。我硬气地说拍戏不拿他一分钱,但在单车这事儿上,几百万上千万的启动资金,我还是得捏着鼻子求他。最后他被我磨得没得法了,才松了口,说,要得嘛,你要搞就去搞,但老子绝对不出面,你自己去找人。”
“然后呢?”
顾屿问。
“然后我就去找人了啊。”
唐以诺掰着手指头数,
“锦城那边搞软件的小公司,我前前后后接触了四五家。当然,核心的押金资金池我没敢往外漏,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我只拿了硬件和开锁需求去问。结果把需求说完,每家都是同一个反应。”
她竖起食指。
“GPS模组功耗太高,装在自行车上没有稳定电源,续航撑不了三天。”
再竖起中指。
“蓝牙开锁的延迟太大,扫码到弹锁至少要八到十秒,用户体验不可接受。”
再竖起无名指。
“最关键的,整套物联网通讯方案的成本,按他们的报价,单车锁的硬件成本就要一百八十块。加上车身成本,一辆车落地快五百。按一块钱一次的定价,回本周期拉到两年以上。投资人一算账,直接摇头走人。”
三根手指立在铜锅上方的蒸汽里,像三座翻不过去的山。
“到最后,所有人都跟我说同一句话。唐总,您这个想法很超前,但是技术上暂时实现不了。”
唐以诺收回手指,端起北冰洋又灌了一口。
“超前。”
她苦笑了一声,
“这俩字,是商业世界里最客气的拒绝。”
苏念的目光从唐以诺脸上移到顾屿脸上,又移回来。
顾屿没急着接话。
他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苏念碗里,然后慢慢拿起一瓣糖蒜,剥掉外皮,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以诺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技术问题。”
顾屿嚼着糖蒜,语气跟聊今天天气差不多。
“GPS模组功耗,蓝牙开锁延迟,物联网通讯成本。”
唐以诺盯着他。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把这三个问题全部解决呢?”
唐以诺的手停在半空,北冰洋瓶口离嘴唇还有两厘米。
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隔着缭绕的蒸汽,她有些看不清。
“你说什么?”
顾屿把最后一瓣糖蒜皮放在碟子边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说,如果我能帮你解决这些技术问题。”
他吐字清晰地说道。
“你们家,愿意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