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15号。北京。
袁晓蓓从首都机场T2航站楼出来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引力消息。
责编小方发来的:【微鱼大大,唐导已经在酒店大堂等您了,您到了直接报房号就行,前台有登记。】
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北京的九月比江苏干燥得多,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燥意,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她穿了件薄外套,行李箱里塞着《司藤》的前二十万字打印稿和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物设定、世界观架构、植物妖怪的分类图谱。这些东西是她在飞机上重新梳理过的。
说来奇妙。
三个多月前,她还在江苏老家的书房里,一边敲着《怨气撞铃》的番外,一边为《司藤》这种冷门题材在老东家晋江能不能拿到好推荐位而犹豫。
彼时的她虽已是小有名气的签约作者,早已不用为生计发愁,但谁不渴望自己的心血能突破频道的壁垒,走向更大的舞台?
三个月后,她不仅在西红柿小说把这个故事写了出来,凭借那套“算法找人”的逻辑拿到了十几万的月收入,甚至还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去见一个要把她小说拍成网剧的年轻导演。
出租车在三环上堵了四十分钟。酒店在朝阳区,不算高档,门口招牌上写着“汉庭”两个字。
袁晓蓓拖着箱子推开大堂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您好,请问是袁女士吗?”
“对。”
“唐小姐在三楼会议室等您,302号。”
袁晓蓓拿了房卡,没先去房间,直接上了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她敲了两下。
门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素颜,穿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气质安静。
她冲袁晓蓓笑了一下:
“微鱼老师?我是温苒,快请进。”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两台笔记本电脑。
靠窗的位置坐着另一个女孩,正低头在电脑上改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唐以诺。
袁晓蓓认出了她,小方之前发过照片。
照片上这个女孩妆容精致,笑得张扬。
但眼前的唐以诺跟照片判若两人,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卫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看起来,像是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天班。
“微鱼老师!”
唐以诺一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度不小,热情但不做作,
“总算见到真人了!”
“叫我晓蓓就行,或者叫我微鱼也行。”
袁晓蓓笑了笑,
“老师太大了,扛不住。”
“那我叫你鱼姐?”
唐以诺歪了下头,
“我是九二年的,你呢?”
“我比你大八岁。”
“那就鱼姐!”
唐以诺拉着她坐下,温苒已经倒好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三个人围坐在圆桌旁。
袁晓蓓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封皮印着“《司藤》网络剧改编项目合作备忘录”,旁边压着一叠A4纸,标题是“角色分析与场景设计初稿”。
字迹工整,用了三种颜色的笔做标注。
唐以诺注意到她的目光,直接把那叠纸推过来。
“鱼姐先看看这个。”
她说,
“我们花了两周做的功课。你先提意见,哪里理解得不对,当面改。”
袁晓蓓接过来翻了几页。
角色分析部分把司藤、秦放、白英三个角色的性格动机拆得很细,甚至标注了每个角色在不同阶段的情感转折点。
场景设计部分更夸张,附了十几张实地踩点的照片,有废弃工厂、有昆明郊外的植物园、有某个不知名小镇的老街。
袁晓蓓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司藤不是反派,她是一棵没有被善待过的植物,所以不懂得如何善待别人。】
这行字让她愣了两秒。她抬起头,看向唐以诺。
“这句是谁写的?”
“我写的。”
唐以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通宵看完全文之后写的。当时哭得稀里哗啦。”
温苒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看完在宿舍嚎了半小时,隔壁都来敲门了。”
唐以诺瞪了温苒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好书就是好书,看哭了不丢人。”她理直气壮地说。
袁晓蓓把那叠纸合上,放在桌面。
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在晋江写了这么多年,她收到过无数读者评论。
有吹的,有骂的,有催更的,有分析情节的。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笔下的角色不是一个设定,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值得被理解的“人”。
“说正事吧。”
袁晓蓓把情绪压下去,直入主题,
“版权这块,小方跟我说了个大概,但细节我还没完全搞清楚。”
唐以诺点头,翻开一份合同文件。
“鱼姐,西红柿的版权模式跟其他平台完全不一样。”
她指着合同第三页的条款,
“传统模式你肯定熟,作者把版权一口价卖断给平台,平台转手卖给影视公司,赚差价。作者拿一笔钱走人,后面不管拍成什么样、赚多少钱,都跟你没关系了。”
袁晓蓓点头。
她太熟了。
在晋江,版权买断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几万块钱把你整本书的影视、游戏、动漫改编权全部打包带走,作者连署名权都不一定保得住。
“西红柿不是买断制。”
唐以诺竖起一根手指,
“是按改编次数收费。每一次改编,都是一次独立的版权授权。比如这次我们拍网剧,就是一次影视改编授权。如果将来有人想拍电影版,那得重新跟你谈,重新付费。”
袁晓蓓眨了下眼。
“这一次的授权费是多少?”
“六万。”
唐以诺说得很坦然,
“改编授权费六万块,你跟平台五五分成,你到手三万。”
三万。
说实话,这个数字放在2013年的网剧市场里,不算少。
当下大部分网剧的原著授权费也就一两万块钱的水准,很多小作者甚至是免费授权的。
但袁晓蓓在意的不是数字本身。
“五五分成?”
她确认了一遍。
“对。平台拿三万,你拿三万。”
唐以诺翻到合同的另一页,
“而且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这三万只是改编授权费。如果成片上线后产生了广告收入或者会员分账,你作为原著作者还有额外的分成。”
袁晓蓓低头看着合同上那行加粗的条款。
“平台在中间做什么?”
这次是温苒接的话。
“审核承制方的资质和剧本质量。”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很清楚,
“简单来说,不是谁想拍就能拍。承制方必须通过平台的审核,包括团队背景、资金来源、过往作品质量。平台还会在拍摄过程中进行节点验收,确保成片达到基本的制作标准。”
“就是说,”
袁晓蓓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平台不是甩手岗柜,也不是版权中间商?”
“对。”
温苒点头,
“更像是一个质量把关人。作者不用担心自己的作品被拍成烂片毁口碑,平台也不用担心成片质量太差影响品牌。”
袁晓蓓靠回椅背上。
她在网文行业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什么买断制、分成制、联合开发制,各种套路她都见过。
但这种“按次授权加分成加质量审核”的组合拳,确实是头一回碰到。
“我是第一个?”她问。
“你是第一个走通这套流程的作者。”
唐以诺笑了,嘴角带着一种很微妙的骄傲,
“吃螃蟹的人。”
气氛松弛下来以后,三个女人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唐以诺讲起自己最初是想拍原创剧本的。
她把大四毕设的那个本子改了三遍,直到有一天,A站影视部的方茜建议她去西红柿小说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IP。
“说实话,我算是个资深老书虫了,从初中中就开始躲在被窝里拿MP4看电子书。”
唐以诺回忆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读者的挑剔,
“但现在的网文市场同质化太严重了,满屏的傻白甜和霸道总裁。消遣可以,真要拿来当剧本拍,我觉得缺了点骨相。”
她本意是去西红柿随便扫扫榜单,结果算法直接把《司藤》推到了她首页。
点开之后,她连着看了三天,熬了三个通宵。
第三天深夜,她红着眼睛看完最新更新,转头就把自己的原创剧本从桌面拖进了回收站。
“看完《司藤》的那个晚上,我把自己写的东西又翻出来对比了一下。”
唐以诺的表情很诚实,
“垃圾。我自己写的就是垃圾。角色扁平,动机生硬。放在鱼姐你的东西旁边一比,就跟拿蜡笔画和油画放一起似的。”
温苒在旁边补充:
“她当时原话是我写了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唐以诺没否认。三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角色,越聊越投机。
“鱼姐你放心。”
唐以诺把身子往前探,眼睛里亮得几乎要冒火,
“这个项目虽然是小成本,没有大咖。但是质量,我用人格担保。”
她掰着手指头算。
“我自己当导演不拿导演费,按最低标准领一份生活补贴就行。温苒演女主也不要片酬,只拿基本的劳务费。男主角和几个配角是我从北电话剧社找的大二新人,一天五百包吃住。摄影是我拉来的学弟,免费帮忙,只要在片尾挂个名就行。后期剪辑我自己来。”
袁晓蓓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你们这么算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混迹行业多年的直觉警觉,
“五十万的启动资金,大头全花在场地、设备还有特效上了?”
“差不多。”
“那你们呢?”
唐以诺愣了一下:“什么?”
袁晓蓓看着眼前这两个比自己年轻将近十岁的女孩。
一个是北电导演系大四,一个是北电表演系的辅修生。
两个人都没毕业,都没有任何行业资历,都在用近乎零薪酬的方式投入到这个项目里。
“你们这么算下来,拍完了也赚不了多少钱。”
“你们图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