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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中途反水

作者:以默观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开了很久。


    沈恪靠着车门,身体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路不平,车身晃得厉害,偶尔有碎石被轮胎碾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动了动脚趾。鞋带系得很紧,是白越教的。那人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很凉,系得很慢,说这样不容易散。他当时只觉得白越小题大做,现在他蹲在车里,光着脚,忽然想起来了。


    他弯下腰,假装换了个姿势,把脚从鞋里慢慢退出来。


    鞋掉了。


    他感觉了一下。旁边的人没有动,引擎声很大,盖住了那点细微的动静。他松了口气,把脚踩在车厢地板上。铁皮的,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沙土,粗糙的,一粒一粒硌着脚底。


    他继续蹭着那些沙土,袜子很快被磨破了一个洞。脚趾从洞里钻出来,直接蹭在铁皮上,有点疼,但他没有缩回去,继续感知。


    铁皮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很细,像是防滑的。还有锈迹,凸起来的,硌着脚趾,有点扎。他闭上眼,拼命把这些感觉记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他不能让这段时间白白过去。


    车继续往前开。


    他感觉了一下路况。平路,直行,没有颠簸。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嗖的一声,很快。还有喇叭声,很远。有路灯,光从眼罩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数着那些光。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意味着他们在经过一盏路灯,意味着他们在靠近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


    车忽然拐了个弯。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车门上,闷响一声。旁边的人没动,也没说话。


    路变窄了,车身晃得更厉害。有坑,很深,颠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头撞在车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死死攥着座椅边缘。


    他把那些坑的位置、大小、深浅,都记在脑子里。


    车又开了很久。他的脚已经麻木了,脚趾冻得发僵,动一下都疼。但他没有把鞋穿回去。他把那只鞋踢到角落里,用脚趾勾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他不知道到了目的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发现他少了一只鞋,不过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车终于停了。他听见有人下车,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下来。”


    他被拽着胳膊拖下车,光脚踩在了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咸的,腥的,混着柴油的气味。远处有船鸣,很低很闷,像什么东西压在水底下喘气。


    港口,他在往港口走。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另一个念头就跟着冒了出来。


    船,出海,然后他就回不来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他差点摔倒。


    “走快点。”


    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沈恪没吭声,低下头,被人推着往前走,跌跌撞撞。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嘎吱一声碎了一片,脚底变得黏黏糊糊。


    沈恪没有叫。从被绑到现在,他一声都没叫过。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靠……真恶心,这挑的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还有死老鼠。”


    走了又有十多分钟。


    “到了。”


    有人打开了一扇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坐地上。”有人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


    沈恪被按在一根冰凉的铁柱子旁,有人拿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系紧。他没有挣扎,挣扎也没用,他的手腕还在流血,手指肿得握不拢,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只能抱着膝盖,把身体缩了缩,这样会舒服一点。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沈恪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从那个路口拐弯,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是一条直路,很长,没有路灯。再然后是一个右转,路变窄了,有坑。最后是这条路,直走,然后左转……他不想忘,也不敢忘。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眼罩被一把扯下来,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


    这里应该是个废弃的仓库,很大,堆着一些生锈的集装箱,角落里有几桶没盖严的油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浓烈的柴油味。头顶的灯管只有两根还亮着,嗡嗡响,光线昏黄,照得人影绰绰。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


    廖辰站在最左边,穿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底发青。他看了沈恪一眼,很快移开。


    中间的人他不认识。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他见过,是那个女生。她的头发塞在帽子里,露出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


    右边那个他不认识。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衬衫。脸上有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缝合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刀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没看他。


    沈恪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扫过去,落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黑色行李袋,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红色纸币。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廖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出来了。”


    廖辰没接话。


    “钱呢?”那个女生开口,语气淡淡的。


    廖辰丢过去个行李袋,女生接住,拎了拎重量,露出满意的笑。


    “走了。”


    “这就走了?”疤脸收起折叠刀,语气有些不耐烦,“大老远跑过来,就干这点屁事。”


    “钱拿了就行。”女生已经转过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恪,“下次这种损阴德的事,别喊我。我已经不欠你人情了。”


    门被摔上。


    沈恪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还有那个疤脸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铁门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语气很冲。然后引擎发动,车子开走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沈恪靠着柱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很重。


    “你……”沈恪开口,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你是来杀我的吗?”


    廖辰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拆开,递了过去。


    “吃了。”


    沈恪看着那块饼干,没张嘴。


    以前白越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从来没想过有没有问题。现在他得想了。


    尽管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也看过新闻,绑匪会在给的食物里下药,让人昏睡,再也醒不过来。


    廖辰举了一会儿,手有点僵。


    “吃。”他说。


    沈恪还是没动。


    廖辰叹了口气,把饼干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了半块。


    沈恪看着他把那半块咽下去,等了几秒,才张开嘴,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廖辰拧开水瓶,递到他嘴边。沈恪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衣领,他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廖辰等他咳完,又递了一块。


    沈恪慢慢嚼着。


    “你不该来。”廖辰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就不该出门。白越呢?”


    沈恪把饼干咽了下去,那股胃酸终于被压下去了点:“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廖辰蹲在那里,盯着沈恪手腕上那圈干涸的血迹,忽然想起自己刚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手腕上也有一圈印子,是手铐磨的。


    但没人来接他。


    “你走吧。”他直起身,“我当没见过你。”


    嗯?


    沈恪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一股莫名的雀跃从心底窜上来。


    但他很快把它按了下去。


    廖辰能这么说,只能是因为外面还有他的同伙。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化着妆,穿着花衬衫,说话喜欢歪着头。现在他穿黑色卫衣,脸瘦了一圈。


    “你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好多。”沈恪说。


    廖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里面……是不是吃得不好?”沈恪继续问。


    廖辰猛地转过头,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不是我想杀你。”他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沈恪,“我欠了钱,还不上。”


    沈恪看着他的背影。瘦了这么多,衣服也旧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廖辰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门外,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廖辰的低,更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散。


    “这就心软了?不是说恨他恨得要死吗?”


    “……”


    那人笑了一声:“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要是没你找的人,还真不一定好骗到他。钱拿了就走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又被推开了。


    沈恪抬起头。


    温择言站在他面前。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沈恪,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玩味,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沈恪耳朵里,“我们又见面了。”


    沈恪别过脸。


    温择言也不恼,收回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他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落在沈恪脚边:“你还记得那辆车吗?”


    “面包车,开得很快,差点撞死你。要不是你运气好,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大爷,那会你就该死了。”


    沈恪猛地抬起头:“是你!”


    “你还记得,那你能被我们得手?”他歪着头,看着沈恪,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大哥,这么蠢的你,凭什么继承家业?”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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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低头瞪着沈恪,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嘴唇在抖,连带着下巴都在抖。


    “我从出生就被人说你要继承家业。十岁才知道,我是私生子。”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沈恪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沈恪的后背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皱起眉。


    “我拼了六年,把芯片业务做起来,老爷子才多看我一眼。那时候你他妈在干嘛?”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沈恪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觉得他很可悲。


    他恨的不是温清然,但他只能恨温清然。


    论身世白越的遭遇也很糟糕,但白越没有变成这样。


    白越不一样,他是自己见过最好的人了。


    这个念头砸进来的时候,沈恪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不能想,现在还不能想白越。


    一想就想哭,一哭就会露怯,一露怯他们就会得意。


    他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像把一块石头沉进海底。沉下去,压住,别再浮上来。


    见沈恪不说话,温择言又蹲下来,和他平视,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那烟圈从他唇间溢出来,散在昏暗的灯光里,不偏不倚,正对着沈恪的脸。


    “陶兰那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妈也有份。但凭什么只有我被踢出家门,她还舒舒服服坐在温家的客厅里喝茶?”


    沈恪偏过头,屏住呼吸。烟味太呛了,熏得他眼眶发酸。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咳。


    “本来我是想直接弄死你的。”温择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有人不让我省事,非要先把你带过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沈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廖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且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温择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恪能听见,“有人比我更想你死。”


    沈恪强忍着内心那点恐惧,追问道:“谁?”


    温择言没回答。他把烟掐灭在沈恪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谁你应该……”


    “啪!”


    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于送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露出那双阴沉的眼睛。他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刘海几乎遮住眉骨,看着阴郁得骇人。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温择言身上扫过,又落在沈恪身上。


    “看来我来得正好。”他走进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聊到哪了?”


    温择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外面放风吗?”


    于送风没理他,径直走到沈恪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沈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甜腻得发苦。


    于送风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转头看向温择言:“人,我带走了。”


    温择言的脸色一变:“你他妈说什么?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我们要先把他送到国外去才能动手!”


    于送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急不慢地说:“我说,人我带走了。”


    沈恪看清了那是什么。


    枪。


    黑色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在电视里见过枪,在书里见过,在新闻里听过。


    但从来没有人拿枪对着人。


    温择言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廖辰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哪。


    于送风将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抛到半空,接住,再转一圈。像个孩子拿到了新玩具。


    “我啊,之前被父母送到国外避风头的时候,那边的□□教过我怎么用枪。”


    他偏过头,看了沈恪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具。


    沈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柱子。


    “打心脏,一枪就够了。”于送风轻轻摩挲着枪管,语气缱绻,“你们想把人弄死,扔公海里,一了百了。干净是干净……”


    “但那也太没意思了。”


    沈恪听着,记着。


    港口。隔壁国。绕。公海。


    他必须在到公海之前逃出去。


    于送风把枪口对准温择言,慢慢走过去,在温择言面前停下。枪口抵着他的胸口,隔着大衣,轻轻点了点:“我呢,想玩点有意思的。”


    “你有意见吗?”


    温择言没有说话。


    于送风笑了下,扣动了扳机。


    “砰——!”


    声音在仓库里炸开,沈恪的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心跳,咚咚咚的,撞在耳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血,不是打他。


    他还活着。


    但活着还不够。


    他要回去,活着见到白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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