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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早就知道

作者:以默观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廊尽头,一对中年夫妇坐在长椅上。


    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头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穿堂风轻轻掀动。她手里攥着一只保温袋,提手被捏得发皱。


    男人坐在她身旁,背微微佝着,肩却撑得很开。外套敞着,里面是件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起了好几个毛球。他的手覆在女人手背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干净齐整,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发白了。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挨着。女人偶尔低头看一眼保温袋,把皱掉的提手捋平,又捏皱。男人望着走廊尽头的窗,目光落在外面天光里,很久才眨一下眼。。


    沈恪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们。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走到女人面前,他停住了。


    他应该站着,站着比较正常。可他站不住。


    他慢慢蹲了下去,蹲到和她一样高。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温清然……沈恪的朋友。”


    李秀梅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他紧攥着膝盖、不住发抖的手上。


    她没有说话。


    沈恪喉咙发紧。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胸口,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他……”他顿了顿,“小恪让我来看看你们。”


    李秀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旁的沈建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小恪他,”沈建国开口,嗓音有些哑,“这段时间,辛苦你多照看了。”


    沈恪猛地抬头。


    沈建国的眼神有些浑浊,却很温和。


    李秀梅把保温袋放到一旁,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沈恪手背上。她指尖微凉,也在轻轻发抖。


    “你……”她看着沈恪,唇瓣微动,“之前,是不是接过你一个电话?”


    沈恪一怔。


    那通电话忽然就撞进脑子里。他打过去,脱口一声“妈”,她只当是诈骗,匆匆挂断。


    他不怪她。她接过太多诈骗电话了,每次都是“你儿子出事了”“你儿子住院了”,她怕了。他不知道自己再叫一声“妈”,她会不会又以为是诈骗。


    而且他现在是温清然的脸。他蹲在这里,叫别人爸妈,他要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你儿子?可你的儿子在病房里躺着,用着别人的身体。说出来她信吗?信了之后呢?她要怎么办?每天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叫自己儿子?


    还有四月份的手术。医生说成功率不到五成。如果手术失败了,走的会是温清然。他不会死,但如果没能满足同时濒死的条件,他会困在温清然的身体里,顶着这张脸,叫他们爸妈。


    他们会不会每次看见他,都想起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儿子离开了。


    他不敢认。他怕认了,就再也放不下了。更怕到时候,他回不去,他们也等不到。


    所以他只是蹲在那里,轻声说:“阿姨,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李秀梅看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轻轻点头,没再追问。


    沈建国也没说话,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一拍。不重,却很稳。


    沈恪低下头,不敢看他们。他慢慢挨着李秀梅坐下,双手搁在膝头,攥了许久,才开口:“您……能多跟我说说他吗?”


    李秀梅的手颤了一下。


    她垂眸,望着保温袋提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是九个月的时候。比别的孩子都晚。他爸急得不行,天天趴在地上逗他。”


    沈恪听着,嘴角轻轻动了动。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就站起来了,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李秀梅的声音轻了些,“他爸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沈恪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李秀梅手背上,拍了拍。


    李秀梅顿了一下,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他第一次发烧,半夜送医院,他爸抱着他在急诊等了两个钟头。他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看着他爸,好像知道有爸爸在,就不怕。”


    沈建国别过脸去。


    沈恪依旧安静听着。


    “还有五岁那年带他去公园,看见别的小孩吃冰淇淋,他盯着看了好久。我问他想不想吃,他摇头,说吃了会生病。”李秀梅声音微微哽咽,“他身子弱,吃口凉的,都要病一场。”


    沈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李秀梅握着,微凉,微颤。


    “后来住院,一开始天天哭,想回家,想妈妈,想他那些小玩具。后来就不哭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哭了妈妈会难过。”


    沈恪眼眶一热。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李秀梅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你。”她说,“愿意过来看看我们。”


    沈恪拼命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秀梅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几块糯米糕,压得有些变形,黏在一起。


    “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把饭盒递过来,“早上接到小恪电话的时候我才做的,想着……万一能遇上。”


    沈恪接过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软软的,有点凉了。


    他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以前李秀梅每次来医院都会带,后来不再带了。他问过,她只说,那家店关了,后来才知道是当时她连着打两份工,连探病的时候都是抽出来的,根本没时间去蒸米糕。


    他边吃边掉眼泪,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李秀梅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他。


    “小恪以前也这样。”她看着他擦眼泪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哭就用手背擦,抹得满脸都是。教了多少次,都改不了。”


    沈恪的手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泪的手背。


    “他跟我说过的……”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糯米糕很好吃。就是后来住院了,要控糖,很少吃甜的东西了。”


    李秀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沈恪说完自己也愣了,耳根发烫,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沈建国伸手,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力道却很沉。


    沈恪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糯米糕。


    “你们……”他声音更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秀梅没答,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沈建国沉默许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才缓缓开口:


    “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沈恪愣住了。


    沈建国没看他,目光落向窗外,语速很慢,像在回想很远的事:“一开始确实不敢信。可小恪那性子,哪有现在这么活泼。”


    他转过头,看着沈恪:


    “你蹲下来的样子,就和他很像。”


    沈恪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尖仍带着凉意。


    走廊另一头,沈霏提着盒饭从电梯口出来,走得急,头发被风吹乱,也顾不上拢。


    她看见父母身边坐着一个人,手被母亲握着,肩膀微微发颤。顿了顿,慢慢走过去,挨着李秀梅坐下。


    “哥夫,你怎么哭了?”


    沈恪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沈霏低头抠着保温袋拉链,沉默片刻,轻声问:“我哥那个手术……会好吗?”


    沈恪愣住了。他看着沈霏,沈霏没看他,盯着保温袋上的图案,手指把拉链头翻来翻去。


    “医生说有风险。”他声音很轻,“但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我也答应了要等他回来。”


    沈霏哦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哥以前也答应过我的。他说等他病好了,就带我去游乐园。后来他没去。”


    沈恪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


    “但你不一样。”沈霏抬起头,看着他,“你答应他的事,会做到的,对不对?”


    沈恪用力点头。


    “那就行。”她笑了笑,“我还没去过游乐园呢。我自己一个人玩不动,想跟你们一起去。”


    “还有那个总来看他的人。”沈霏声音更小了些,“那个叫祈愿的。他来过好多次,每次都带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她抬头,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复杂:“哥夫,他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沈恪一愣。


    沈霏掰着手指头算:“他每次都来,每次都带东西。我妈问他喝不喝水,他说不用,坐一会儿就走。上次我哥做检查,他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她看着沈恪,一脸认真:“你看紧一点。”


    沈恪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来祈愿来过这么多次。每次都坐一会儿就走,连口水都不肯喝。


    他一直以为,祈愿只是嘴硬心软,对谁都差不多。可沈霏一说,他才发现,祈愿好像只对温清然这样。


    他忍不住笑了,眼睛弯弯的:“他不是我情敌。”


    沈霏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下头继续抠拉链:“哦。那你跟他说,下次别光坐着,尝尝我妈做的饭。”


    沈恪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我跟他说。”


    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眼睛发酸,他却只想笑。


    等换回来,一定要告诉温清然。祈愿来过很多次,坐了很久才走。


    温清然肯定又要嘴硬骂人,但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吧。


    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开口:


    “四月份,你也要来。”


    沈恪用力点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沈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用过的纸巾。


    “我……”他声音微颤,“我能叫你们一声吗?”


    李秀梅一怔。


    沈恪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了。不敢看他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话出口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他凭什么?


    “就、就是……我想叫一声。”


    沈建国看着他,李秀梅也看着他。


    沈恪张了张嘴,第一声没能出口。再一次,轻轻唤道:


    “爸。”


    沈建国的眼睛红了。


    “妈。”


    李秀梅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喊完,他自己先窘迫起来,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还会来看小恪的。”


    李秀梅没说话,只死死握住他的手。


    沈建国看着他,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四月份,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来。”


    沈恪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李秀梅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对上他的目光,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沈恪也抬手,挥了挥。


    而后转身,快步往前走。走到拐角,他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掌心。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他知道是谁。


    就那样站了很久。


    ***


    沈恪回到病房时,门没关严。推门进去,温清然正靠在床头和祈愿打游戏,头也没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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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我便宜是吧。”


    沈恪一愣:“什么?”


    温清然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刚才在外面,喊谁爸妈呢?”


    沈恪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


    “行了。”温清然打断他,语气依旧散漫,“喊都喊了。”


    沈恪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清然划着手机。温清然手指顿了顿,抬眼:


    “沈恪。”


    “嗯。”


    沈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不会的。”


    温清然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刷手机。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恪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的楼。那些亮着灯的窗口一格一格的,他数了数,没找到是哪一层。


    祈愿就站在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也跟着看了一眼。


    “走了。”他说。


    沈恪点点头,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车里没开音乐,导航也没开,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开到酒店。


    祈愿去前台办入住,沈恪站在旁边等。他以为祈愿会开一间双床房,像之前那样,两个人凑合一晚。


    结果祈愿拿了两张房卡,递了一张给他。


    沈恪愣了一下:“不住一起吗?”


    祈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盯着沈恪看了两秒,眼神有点复杂。


    “首先,”他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我不想半夜听到你偷偷哭,会影响我睡眠。”


    “其次,”他别过脸,“你有对象了。”


    沈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哦……好。”


    祈愿看着他那个样子,啧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叫分寸吗?”


    沈恪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祈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无力。


    这人真的不懂。不是装,是真的没人教过。


    “你有对象了,”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说,“就不能跟别人睡一张床了。这跟是不是我、是不是朋友没关系。这是规矩。”


    沈恪愣了愣,慢慢低下头:“哦……”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但他知道祈愿是在教他。


    祈愿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难过什么?”


    沈恪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没难过……就是……”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知道了。”他攥着房卡,“那明天见。”


    祈愿没再说话,转身就往走廊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我来接你,有事打电话。”


    没等沈恪回答,他刷卡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恪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房卡。上面印着房间号,705,在祈愿旁边几个房间。


    他攥着那张卡,站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原来有对象了,就不能和朋友一起睡了。他以前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把房卡捏紧了一点,转身去找自己的房间。


    刷卡,推门。灯亮了,房间很大,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走进去。


    床很大,被子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旁边立着一个杯子,倒扣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亮着灯,近处的马路有白车开过。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又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白越】:到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在酒店了。】


    白越没回。


    沈恪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消息,索性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背上,凉凉的。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红,鼻头也是红的。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回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坐上去陷了一点。他把拖鞋踢掉,盘腿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电视发呆。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还有他蹲在走廊上,喊那一声“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忽然想,如果是白越在就好了。不是要他做什么,就是……在就好了。


    白越身上总是香香的,所以房间里的好多家具都有他的味道。


    手机又响消息提示音了。


    他摸过来看,是白越。


    【早点睡。】


    他盯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一件一件的,翻来覆去。


    他闭上眼,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


    过了很久,他敲下一行字:


    【我想换回来。】


    白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沈恪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今晚不用数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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