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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十八年

作者:以默观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出生(0岁)】


    A市某医院产科,一个叫沈恪的小孩子出生了。


    出生时很轻,护士把他放在保温箱里。妈妈隔着玻璃看他,他那么小,小得让人不敢碰。


    他们很快察觉不对,匆匆去叫医生。


    诊断结果比他们想的长。


    父母在产房外等了一天一夜。医生出来,说了很多话。他们没听懂多少,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孩子需要手术,很多次。”


    出院记录上,只写了心脏的问题。


    但还有一份手写的病历,单独锁在主任办公室的柜子里。


    那上面写了什么,没人跟沈恪提过。


    他还没睁眼,往后余生就已经被决定好了。


    【第一次手术(6岁)】


    病床上的沈恪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奥特曼。


    妈妈在床边,爸爸在门外打电话。


    进手术室前,妈妈摸着他的头:“乖,睡一觉就好了。”


    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你妈妈回家给你拿东西了。”护士告诉他。


    他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想,妈妈是不是迷路了。


    第二天,他想,妈妈是不是还在找东西。


    第三天,他缩在被子里,小声地哭,想妈妈是不是不会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妈妈是真的去拿东西了。拿了很多很多钱,拿了很久很久钱。


    病房里的日子慢得像熬粥,可这里的人都待他很好。


    主任每次见他,都会蹲下来张开手,把他抱起来轻轻颠两下,说“太轻了,怕摔着”,他就咯咯地笑。后来再要做检查,只要主任来抱,他就乖乖跟着走,只因为她对他好。


    护士姐姐偶尔会偷偷留吃的,把值班室的饭菜分他一半,让他不要说出去。他闷头吃完,从来不说。


    隔壁床的奶奶每天削一个苹果,切成两半,分他一半,说多吃苹果能活到九十九岁。他问奶奶怎么不自己吃完,分成两半的话他就只能活到五十岁了,奶奶笑他太好玩了,说:“一个人吃没意思,分着吃才香。”


    后来有新的小孩儿住进来,他会把自己的零食分一半出去。护士姐姐笑着摸他的头:“小恪真会照顾人。”


    他不懂什么叫照顾人,他只是记得东西要分着吃才香。


    夸他,他就高兴,就记住了。


    他喜欢被夸。


    【第二次手术(9岁)】


    病房里新来了一个病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说话很轻很文。


    他是中学语文老师,心脏出了问题,要住院观察一阵子。


    沈恪第一次见他时,他正靠在床头看书,一本厚厚的、封面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的书。


    “你看的什么?”沈恪问。


    老师抬起头,笑了笑:“《红楼梦》,看过吗?”


    沈恪摇头。


    老师把书递过来:“翻翻看。”


    他翻了几页,字太多太密,根本看不进去。


    “看不懂。”他把书还回去。


    老师没生气,只是轻声问:“那你想看什么?”


    沈恪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看什么”。一直都是别人给什么,他就看什么。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老师想了想,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个呢?《小王子》。字少,还有图。”


    沈恪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那个下午,老师给他讲小王子的星球,讲他独一无二的玫瑰,讲他和狐狸的相遇。


    “狐狸说,”老师的声音很轻,“‘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沈恪听着,没说话。


    他不太懂什么是“驯养”。但他想,如果有人把他当成唯一的,那一定很好。


    后来老师又给他讲了好多书,《夏洛的网》、《窗边的小豆豆》、《草房子》。


    老师说话的时候,沈恪就趴在床边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师苍白的脸上,温温的。


    有一天老师忽然问:“你想上学吗?”


    沈恪歪了歪脑袋。


    他连医院都没出去过几次,从来不敢想上学这件事。


    “我……不知道。”


    老师笑了笑,没再问。


    但后来老师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书。薄薄的,字少的,带着图画。


    沈恪开始喜欢看书了。


    倒也不是因为书本身多好看,只是听老师讲的时候,他好像也活进了那个世界里。


    老师住了两个月,走的那天没人告诉沈恪。


    护士推门进来收拾床铺,把书和衣物都收走了。


    沈恪问:“老师呢?”


    “出院了。”


    沈恪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小王子最后也走了,回了他的星球。老师也走了,回了他的地方。


    但他记住了那句:“你想看什么?”


    老师走后,病房里依旧人来人往。


    有爷爷教他下棋,有姐姐给他看杂志,有叔叔教他折纸飞机。


    他学会了安静倾听,学会了不插嘴,学会了下棋,学会了折纸。


    也学会了——


    不要问他们什么时候会走。


    【第三次手术(12岁)】


    手术前,医生把妈妈叫到办公室,说了很久的话。


    妈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沈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摸摸沈恪的头,说道:“这次做完就好了,以后不用再来了,可以上学了。”


    他信了。


    手术成功,但三个月后复查又有了新问题。


    妈妈抱着他,眼泪落在了头顶上,湿湿的:“下次,下次一定会好的”


    他点点头,拍了拍母亲的背。


    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下次”了。


    下次从不会是终点。


    下次,永远都是下一次。


    他的未来,永远只有下一次手术。


    【短暂的上学(13岁)】


    那一年医生说他的病情暂时稳定了,可以试着去上学。


    沈恪很高兴。他从来没上过学,只在书里见过。语文老师教过的那些东西,他想亲眼看看。


    妈妈给他买了新书包,蓝色的,带卡通图案。他背了一周,后来再也没背过。


    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老师让他自我介绍。


    他僵在原地,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叫沈恪,你们好。”


    教室里一片安静。


    下课有人问他:“你怎么这么瘦?”


    “我生病了。”


    “什么病?”


    “就……心脏不太好。”


    对方点点头,走了。


    第二节下课,他去男厕所,里面站着的几个男生都看着他。


    他站在小便池前一动不动。他从来没用过这种厕所,不知道该怎么站,该怎么做。


    “你尿不尿?”有人问。


    他点点头,依旧僵着。


    那些人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陆续走了。


    妈妈教过他。出发前,她比划了几下,自己也说不下去,最后说:“你到了学校,看别的男生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他点点头,记住了。


    可真站在那些男生中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站”是什么意思。是面对池子?是侧着?要离多远?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他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再后来,他学会了去隔间。


    有一次门锁坏了,他从里面拉着们,但还是有人从外面推开了。


    对方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过了几秒,那几个人就开始笑。不是那种大声的、恶意的笑,是那种,好像他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笑。


    他低着头,把门关紧。


    没关住,外面还在笑,他就假装没听见。


    后来他就不去学校了。


    他学会了藏起来。


    每天早上妈妈叫他起床,他就说头疼。妈妈摸他额头,不烫,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妈妈打着两份工,事情真的太多了,也没再多问。


    慢慢地,再也没人提上学的事。


    他又回到了病房,继续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过日子。


    护士问他:“怎么不去学校了?”


    他摇摇头:“不想去了。”


    护士没再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沈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试过了。


    试过了,就不应该再难受了。


    【启蒙(14-17岁】


    漫长的住院岁月里,时间被切割成手术前、手术后、换药、查房、旧人走、新人来。日常就是扎针、抽血、输液、检查,循环往复。


    妈妈越来越忙,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爸爸更是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见得到一次,偶尔来一趟,也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渐渐习惯一个人躺着。


    刚做完手术那几天,他总在半夜被吓醒。监护仪忽然滴滴作响,护士冲进来查看一圈,又匆匆离开。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他出事,只是电极片松了。


    他喜欢那个声音,因为这样就会有人来看他。但后来发现别人会被它吓到,他就学会了不翻身,怕吵醒谁。


    在睡不着的夜里,他就数那“滴滴”声,一声、两声、三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护士说,别人都嫌吵,只有他从不抱怨。


    他没想过要抱怨什么,从有记忆起他就是这么睡过来的。


    沈霏来的时候,沈恪刚输完液,正趴在窗边看外面。


    她升初中了,来的次数少了,可每次都拎一大袋零食,往床头柜一丢,往椅子上一瘫。陪他简单聊聊天,就低头看小说,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沈恪看着她书页翻得飞快,小声问:“看什么呢?”


    “小说。”沈霏头也不抬。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能……也给我带点吗?”


    沈霏愣了一下。


    “书,我也想看,”他声音更小,手指抠着床单,“我看得慢,一本能看好久。”


    沈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等着,我给你带看不完的书来。”


    第二天她就抱来了一摞书。有经典名著,还有几本封面花哨、名字陌生的小册子。


    “名著看得下去就看,学校图书馆借的,”沈霏把书堆在床上,“这些……咳,打折的盗版,便宜,你随便翻翻就行。”


    他道了声谢。


    沈霏走的时候,沈恪趴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急,书包带子一晃一晃的。


    他一本本翻开妹妹带过来的书。


    《简·爱》里写:


    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错了!我和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背下来。


    穷、低微、不美、矮小。


    他因为长期抽血检查,苍白瘦弱,躺在病床上,像一件多余的东西,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书里的人说,她也有灵魂,也有心。


    他也有。


    《傲慢与偏见》里写:只有真挚的爱,才能让我结婚。


    他不太懂什么是真挚的爱,可他想,被人真挚地爱到想要结婚的程度,那个人一定很好。


    《红楼梦》里写: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愣住了。


    没见过的人,怎么说见过?


    后来他懂了,那是另一种东西,是第一眼就认定的心动。


    他翻得最慢的,是那几本封面花哨的书。


    两个人,相遇,靠近,拥抱,说“我爱你”。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却很想试一试。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想要”经历什么。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望着天花板,心里一遍遍想:如果有一天,也有人坚定地选他,把他当成唯一,抱紧他,说爱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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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是什么样子?


    沈霏下次来时他什么也没说。可那些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和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


    他想,他也是的。


    他也有灵魂,也有一颗心。


    只是没有人看见。


    有熟识的护士来换药时,他偶尔会讲书里的故事。讲《小王子》的玫瑰,讲《简·爱》的“我也有灵魂”。


    讲完就立刻闭嘴,怕别人嫌他烦。


    护士听完,总是笑着摸他的头:“小恪真乖,换别人躺这么久,早闹脾气了。”


    沈恪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也会被夸。


    他从来没想过要发脾气。


    发脾气没用,该住院还是要住院。


    【第四次手术(18)岁】


    那一次手术,签的字特别多。


    沈恪没看,反正他看不懂。


    但妈妈的手在抖。


    手术前,护士问他紧张吗。


    他摇摇头,笑了笑。


    麻醉推入体内时他还在想,这次做完是不是真的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监护仪开始叫。


    很吵。


    然后彻底安静了。


    再睁开眼,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阳光落在手上,那却不是他的手。


    他活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落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里。


    他遇见了白越。


    白越看他,选他,抱他,说喜欢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他只知道,自己等了十八年,终于有人看见他了。


    或许也不只是白越。


    祈愿会拉着他逃课吃烧烤,在图书馆帮他占座,有人灌酒时替他挡。安阳喊他“温大爷”,拉着他打游戏,输了就骂他菜。顾云岚不说话,但他一直在,还会请客。


    他们叫他去食堂,叫他去打球,叫他去KTV。


    他们把他当朋友,不是当病人。


    他第一次被人拽着跑,第一次和一群人压马路,第一次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骂一句“有病吧”然后笑着挂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健康的世界是这样的。


    原来是可以这么活着的。


    他不知道那些日子还能有多久。


    但他不想放手。


    他不知道,有些人抓住了,就再也松不开。


    就像他不知道,有些人抓得太紧,也会疼。


    ***


    沈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全是以前的事。六岁那年手术,妈妈三天后才来。九岁那年老师走了,没人告诉他。十二岁那年妈妈说“下次一定会好”,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很闷,很轻,像被什么堵住。


    他找了很久,才发现那声音来自自己。


    沈恪猛地睁开眼。


    脸上凉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


    他好像睡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脑子里全是祈愿的话。


    “你自己出过门吗?”


    没有。


    不管是以前的医院,还是现在的家,他好像从来不能独自出门。


    “你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他想不起来。


    “你想要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想了很久。他想要有人看见他,选择他,把他当成唯一。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像那些书里写的那样。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真的把他当成唯一的。


    现在他等到了。


    可祈愿说那不对,还动了手。他问祈愿为什么,祈愿没说。


    为什么不对?因为白越不让他出门?可白越后来让他出门了。因为白越不让他联系别人?可白越给了他新手机卡。


    他想起白越那些温柔的话,想起他做饭的样子,想起他晚上抱着自己说“一个人睡不着”。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咖啡店店员在吧台后多看了他几眼,走过来递了张纸巾:“先生,您没事吧?”


    沈恪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我是不是占座太久了?”


    店员摇摇头:“放假了,人少,快过年了,本来也没什么客人。”


    她拉过椅子坐到他身边:“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恪挠了挠脸,不太好意思把自己那些事情说出来。店员看着他,然后笑了笑,从吧台那边取过一杯热的生椰拿铁递给了他:“您喝,已经付过钱了。”


    沈恪有点懵:“我没有付钱啊?”


    “说错了,这杯是我请您的,甜口的。”店员对着他眨了眨眼,“就当交个朋友。”


    热咖啡下肚,沈恪心里那点难受也渐渐消退了,在店员的循循善诱下,只含糊以“我有一个朋友”的形式把那些难堪又纠结的心事说了出来。


    店员笑得很实诚,沈恪听着,总觉着称出来得有一斤:“情感问题啊……那就不是我擅长的了,我自己还是母胎单身呢。”


    她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沈恪的背:“但我觉得可以再试一试?死缠烂打到底地问问清楚?他们现在说不定还在家里等你朋友呢。”


    “要对他们多点自信啊。”


    沈恪的眼眶顿时红了。


    每次他一难过,他们也会像这样拍一拍自己的背。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掏出手机要加好友:“这杯我转给你吧。”


    店员有些意外,但也没过多推辞。


    沈恪看了一眼她的ID:没狸猫。


    好奇怪的网名。


    他没多想,转了钱,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没狸猫”站在原地对着他挥了挥手:“有空常来呀。”


    沈恪用力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咖啡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叫“没狸猫”的店员正在擦杯子,没看他。


    冷风吹过,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好像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没再看,裹紧外套往回走。


    走了几步,那辆车才慢慢滑过来,远远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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