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的班会课,辅导员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12月28号开始期末考。”他推了推眼镜,“考完就放假。”
教室里只安静了一秒就瞬间炸开。
“考完就放?!”
“这才12月初啊!”
“一个月假期?!不是,等等,算一下……”
“我靠真的假的!”
沈恪坐在座位上,被周围的欢呼声震得有点懵。
他对放假没什么概念,转头看向祈愿:“他们……放个假这么开心?”
祈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废话。接近两个月的寒假,谁不开心?”
沈恪想了想,那好像确实应该开心一下。
但他开心的是另一件事:考完试,就能稍微松一口气了。不用每天早起,不用面对那些听不懂的课,不用……
他忽然顿住。
考完试,就要去寿宴了。
那点刚升起来的开心,又被压了下去。
班会结束后,祈愿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
“你发什么呆?”
沈恪回过神:“没、没什么。”
祈愿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期末复习要不要一起?”他在沈恪面前打了个响指,“安阳和顾云岚也在。四个人去图书馆占个座,反正你跟安阳都一个德行,不抱佛脚肯定要挂。”
沈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白越。
白越正站在过道那边等着他。
沈恪张了张嘴,想问“白越你要不要一起来”,但话还没出口,白越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着祈愿,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恪总觉得有点不太一样。
“宝宝和朋友一起复习吧。”白越说,语气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替他着想,“我不打扰你们。”
沈恪心里暖了一下:“那你……”
“我会来接你的。”白越笑了笑,“每天。”
祈愿在旁边非常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这死绿茶又在以退为进了。
“行了行了,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恪的肩,“再磨蹭图书馆没位置了。”
沈恪站起来,跟着祈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越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很慢,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
沈恪说不上来。
他只能挥了挥手,然后跟着祈愿走出教室。
白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祈愿的手搭在沈恪肩上,两个人走得很近。
白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然后他笑了笑。
“每天来接你。”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十二月末的图书馆人满为患。
沈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人,走廊里有人站着背书,连楼梯间都飘出压低的读书声。
沈恪抱着自己的书,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这就是期末周。
他在医院里过了十八年,从来没有经历过。
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愣着干嘛?找位置啊。”
祈愿从他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沈恪赶紧跟上。祈愿拉着他逛了两层楼,才在三楼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子。
安阳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桌上一趴:“我完了。”
顾云岚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翻开书:“你哪次不完?”
“这次不一样!”安阳抬起头,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这次我有三门课什么都没听,全靠你了老顾!”
顾云岚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摞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安阳立刻抱住,像抱着救命稻草。
“顾云岚,你成绩很好吗?”沈恪好奇发问。
顾云岚瞥了他一眼,没做回答。
安阳点头:“年级前三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学的,平时看他也没怎么看书。”
祈愿在旁边冷笑:“人家上课听讲的时候你在睡觉,当然不知道。”
安阳:“……你多嘴了。”
沈恪低头继续看笔记。
金融好难。
真的好难。
沈恪盯着那些公式,感觉它们在自己脑子里打架。什么现值、终值、折现率,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祈愿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沉默了三秒。
“……你做的?”
沈恪点头。
祈愿又沉默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笔记拍在沈恪面前:“看我的。”
沈恪翻开,愣住了。
祈愿的笔记比他详细十倍。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标注,重点、考点、易错点,分得清清楚楚。
“你……做得好详细啊。”他小声说。
祈愿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
安阳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做笔记,都是考前突击。”
“还说你俩没一腿?”
沈恪愣住,他看向祈愿。
祈愿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
他坐回沈恪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根本不在书上。他盯着窗外发呆,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继续发呆。
沈恪忍不住问:“你不复习吗?”
祈愿瞥了他一眼:“复习什么?”
“就是……期末考试啊。”
祈愿哦了一声,把书翻了一页:“看一眼就行。”
沈恪:“……”
他想起安阳刚才的鬼哭狼嚎,再看看祈愿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
两天后,沈恪明白了这种不公平叫什么。
那天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安阳还在哀嚎,顾云岚面无表情地给他划重点。祈愿坐在旁边,手机放在书上,一边刷视频一边偶尔往下瞟一眼。
沈恪忍不住问:“还是复习一下吧?不然你考试怎么办?”
“看一眼就行了。”
又是这句话。
沈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安阳之前吐槽过的话:
“祈愿那小子,平时看着比谁都摆烂,一到考试就随便翻翻书,然后考得比谁都好。你说气不气人?”
当时沈恪没当回事。现在他看着祈愿这副拿书做手机支架的模样,忽然就理解了安阳的心情。
祈愿平常看着一副不良青年的模样,总穿着那件杀马特到不行的黑色外套,顶着一头灰蓝色的凌乱发型,耳朵上还戴着那种亮闪闪的耳钉。整个人往那儿一靠,就是那种老师会在班会上点名批评的类型。
但他随便翻翻书就能考好。
沈恪想起自己以前在医院里,护士姐姐帮他补课的时候,他得反复看好几遍才能记住一个知识点。有时候太累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如果他有祈愿这样的脑子……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没什么好嫉妒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祈愿一眼。
可恶啊,真不公平。
祈愿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沈恪连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祈愿挑了挑眉,没再问。
但沈恪的脸有点热。
他低头,假装在看书。
旁边安阳还在哀嚎,顾云岚面无表情地给他讲题,祈愿继续把手机当支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张乱糟糟的桌子上。
沈恪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每天傍晚,白越都会来。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一杯热奶茶。他坐在沈恪旁边,安静地看他吃,偶尔伸手帮他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沈恪一开始会脸红,后来习惯了。
但安阳他们不会。
“哟,白少爷又来送饭了?”安阳每次看见白越,都要贱兮兮地凑过来,“温大爷,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左一个白越右一个祈愿,我去羡慕死我……哎我测老顾你干嘛!”
顾云岚在他的腰上重重一掐,眼神示意他闭嘴。
沈恪的脸瞬间爆红,不知道怎么接。
祈愿在旁边翻白眼:“扯我干什么?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就问问嘛。”安阳揉着腰,笑嘻嘻的,“温大爷,你是不是妻管严啊?白越一来你就乖得跟什么似的。”
沈恪:“……我没有。”
“还没有?”安阳指着他的脸,“你看你看,又红了!”
沈恪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脸红。
白越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沈恪更窘了。
祈愿一把拽过安阳:“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碍眼。”
安阳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温少你要支棱起来啊!不能被管得太死——”
声音越来越远。
沈恪低着头,不敢看白越。
白越没说话,只是把奶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有一次他复习到很晚,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一件外套。
白越的外套。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白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正在帮他划重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图书馆的灯亮着,落在他侧脸上,看着温柔又缱绻。
沈恪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木质的,有点像雨后松林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最近好像经常换香水。
每次靠近白越,都会闻到不同的味道。但每一种都很香,很柔和,是他喜欢的味道。
沈恪愣愣地看着他。
白越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眼睛。
“醒了?”
沈恪点头。
“饿不饿?”
沈恪摇头。
白越笑了笑,把手里的笔记递给他。
“这几个公式容易记错,我帮你标出来了。”
沈恪接过,低头看。
那几行字旁边,有白越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龙飞凤舞,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一样突出。
“祈愿他们呢?”他问。
“先回宿舍了。”白越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沈恪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手背上覆上了一层温热。
白越的手。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书本,手就那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沈恪的呼吸停了一瞬。
心跳开始加速。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那些字已经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白越……”他的声音有点小,“你别这样。”
白越偏过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怎么了?”
“你这样我……我看不进去书了。”
白越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抱歉。”他说,声音柔柔的,“下意识就……你继续看吧。”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继续翻沈恪的笔记。
但沈恪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回不来正轨了。
他低着头,盯着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道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不重,不轻,就是一直在。
***
凌晨两点。
白越坐在书房里,耳机里传来沈恪的呼吸声。
均匀的,绵长的,一下一下。
他调出监控画面。
沈恪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柔和的光里。
他的小鹌鹑睡着了。
复习着复习着,就睡着了。
白越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慢慢地描摹。
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趴着睡而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梦里还在为什么事发愁。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真好看。
白越想。
不管看多少次,都这么好看。
他看了很久才站起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温清然别墅的密码他知道。
他的小鹌鹑笨笨的,防范意识约等于零,输密码的时候从来没有藏着掖着过。每次都是那几个数字,大大方方地按出来,像是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专门去记这个。
但白越记住了。
他输入密码,门轻轻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一点呼噜声。
白越没有开灯。他顺着楼梯走上去,推开书房的门。
沈恪还在那里趴着,姿势都没变。
白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额头,他的睫毛,他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几缕散落的金发遮住了半边脸,白越伸出手,轻轻地把它们拨开。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然后他弯下腰,在沈恪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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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一触即分。
亲完之后,白越直起身,看向桌上的笔记。
他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做得很烂。
公式记错了,概念写混了,有些地方明显是硬背的,根本没理解。
白越的嘴角弯了弯。
但第一次接触这些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他在心里想。
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年,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人教你怎么考试。现在却要硬着头皮学这些,比谁都努力。
宝宝,很努力了。
很厉害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沈恪一眼。
那人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剩下的,我来帮你。
白越从桌上拿起一叠便利贴,开始翻沈恪的课本。
每一页有问题的,他都贴上便利贴,写上正确的公式、简化的解释、更容易记住的方法。
有些地方,他甚至重新写了一份笔记,夹在对应的章节里。
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等他贴完最后一页,窗外已经有点发白了。
白越把便利贴整理好,站起身。
他看见沈恪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停留在和祈愿的聊天界面,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白越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没去看他们聊了什么。他其实不是很在意他们聊天的内容。觊觎他男朋友的人多了,祈愿算什么?那个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只会躲在“朋友”身份后面嘴硬的家伙,翻得起什么浪?
白越勾了勾嘴角。
他的小鹌鹑或许迟钝,但从来不会搞错该靠近谁。
他拿起手机插上充电线。然后弯下腰,轻轻把沈恪从椅子上抱起来。
比他想象中轻。
蜷在他怀里的时候,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白越低头看他。
从书房到卧室,只有几步路。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能看清他因为被挪动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能感受到他呼吸落在自己颈侧的触感。
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
“唔……”
沈恪发出一声轻轻的嘤咛,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被弄得不舒服,又像是在睡梦中本能地抗议。
白越的动作僵住了,停在卧室门口一动不敢动。
弄疼他了?弄醒他了?
他低下头,仔细看沈恪的脸。
还是睡着的。眉头微微皱着,但眼睛没睁开,呼吸也还是均匀的。
白越松了口气,但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抱着沈恪,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那具身体在自己怀里的温度。
想再收紧一点。
想把他揉进骨头里,揉到分不清谁是谁。
想让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嵌进去了,再也逃不掉。
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对,知道自己只是在对一具壳子发疯,他想揉进去的是那个灵魂。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
不能着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疯狂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床边,他把沈恪轻轻放下。动作比刚才更轻,更小心。
沈恪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越听不清。
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
被子里鼓起小小的一包,像只把自己埋起来的冬眠的小动物。
白越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沈恪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缩着的。当时的他在厨房里做菜庆祝自己终于突破了那个界限,刚刚穿越而来的沈恪缩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对周围的环境迷茫无知,眼眶红红的,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那时候他想的是:真可怜。
现在他想的是:真可爱。
这两个念头之间,隔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看着这个鼓包,心里软得像化了的奶油。
他的手伸出去,想摸一摸那个鼓包。
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不能再碰了。
他在心里说。
再碰就收不住了。
他应该走了。灯关了,门关了,明天早上再来。
但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鼓包,看着那偶尔动一下的被子,看着那只露出来一点点的蜷在枕边的手。
白越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它被自己握着的时候,软软的,温热的,乖乖待在他掌心里,偶尔会轻轻回握一下。
他的心又软了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弯下腰,凑近。极轻极轻地,在露出来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
转身,关灯,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声……真软。
他想再听一遍。
天快要亮了。
白越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下那扇关着的门。
他会不会发现?
可能会。
那些便利贴,那些笔记,那个充了电的手机,沈恪醒来之后,应该会发现吧?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自己太困了记错了?还是会意识到有人来过?
白越弯了弯嘴角。
被发现也没关系。
他在心里想。
不如说,被发现了更好。
那样就不用再演了。
就可以告诉他:是我。我一直在。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看他是什么反应。
会害怕吗?会逃跑吗?还是会……
白越收敛笑意,转身下楼。
他推开门,走进清晨微凉的风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监控的画面,沈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白越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弯了弯嘴角。
睡吧,宝宝。
等你醒了,就知道有人来过。
不知道你会是什么表情。
***
考试周第一天,沈恪收到一条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沈恪”的自拍照,昵称是简单的“W”,验证信息只有一行字:
【听说那对狗男女来找你了?】
沈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温清然。
他点了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