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程月梢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多话的能力,但瞧着宿谦玉情绪好些了,自己心中盘算的事情他也在考虑之中,便酌情提起了别的。
“我哥他,他仕途不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如何说的,但你别为难他了,他虽是程氏嫡长,但对政事不怎么上心,朝堂上人微言轻,从来都不是你的阻碍……”
说一句,她就抹一下眼泪。
宿谦玉斜睇她一眼:“我不曾为难过他,是他自己非要与我作对。”
“我知道,他脾气不太好……”
程月梢连忙解释起来,罪责推给阿兄的脾性,转而又说到了父亲的事:“我阿爹他必是要倾尽全力帮陛下的,可他都是为了我,若是犯了糊涂惹你不快了,你多多包容吧,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
宿谦玉不回话。
已经开始后悔私底下来见她了。
程月梢抽泣两声,悄悄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若是父兄有失,我也死了算了……”
“别动不动就是死。”
他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理了理思绪,缓和语调宽慰道:“你们程家百年望族,没谁能轻易把你们如何。”
程月梢道:“都是些虚头巴脑的名头,说着好听而已……”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程家说好听的是百年勋贵,这些年却也难复祖辈在时的荣光。家族没有破败,已是程家代代家主与诸多族亲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结果。
如今她阴差阳错成了皇后,程家或将此事当成一个机会。
程月梢真怕父亲与叔父他们,急功近利行差踏错。
不论如何,她至少得让家人安全。
她神色忡忡地去看宿谦玉,补充道:“你也别再为难陛下了……”
换来他一声冷哼。
程月梢赶紧又说了句:“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
“就算要做什么,你、你也等你姐她醒来吧?”
“……”
宿谦玉保持沉默。
像是怕再听她说下去,要签下什么卖身契。
最后一番细碎的纠缠结束,他没再多言,未有什么由头便先离开了。
程月梢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会为了宿萦姝的事情去找楚潦,说到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考虑。
楚潦那个“张机再世”的老师,还有他自己的医术,究竟如何,她更是不知道了。
她做这些,只是私心希望,宿萦姝能好起来。
宿萦姝性子那么好。
她若是能苏醒,局面就可控多了。
……
程飞岚蹲在桂树下面旁观许久。
对主子们来说,干点什么有旁人在,好像从来都不是什么影响,他们习惯了这样,她这种宫女奴仆还不够习惯。
程飞岚只能一直盘着地上捡的小石头打发时间,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出声,一脸焦心忧虑地看着,只觉得自己比程月梢还紧张。
待到宿谦玉离开,绘春园再没别的动静。
她才揉揉胳膊,活动着筋骨上前来。
“宿家少爷这几年变了不少啊。”
程月梢此时的声音还喑哑着:“对他来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程飞岚去捡掉在地上的鹤氅,一整个捞在怀里,起身再去看她发红发肿的双眼,不免有些心疼。
“怎么办?我偷偷去把他杀了?”
程月梢匆忙睨她一眼:“你别老是胡说了,朝局在此,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意料之外的后果,他手底下有人有兵权,如今不少禁军都是他的人,这些事情哪里是杀谁能解决的。”
再说了,宿谦玉哪里有那么好杀。
程飞岚不好意思地拍拍怀里的氅衣。
以潦草的清灰,分散着自己的尴尬。
“你不许去,听见没?”
程月梢真怕她胡闹,很快又补了一句。
程飞岚干笑起来:“我知道,我说笑的呢……他让您哭得这么伤心,我看他不爽……”
“……”
程月梢不吭声了,默默坐在了石凳上。
她向来管不住自己这双眼睛。
心里难受就要哭,哭了有人看更是要哭。
只是今日因着这些事哭成这样,她很不好受。
都怪宿谦玉!
然而刺杀宿谦玉绝非正途。
若是一味胡来,很容易引动叛乱。
程飞岚拢着鹤氅,蹲在了她脚边,小声说道:“陛下不会看着您哭这么久。”
程月梢撇撇嘴:“他也没被我羞辱过。”
楚潦的确不会由着她哭上这么久。
可楚潦不是宿谦玉。
他没有家破人亡,不曾跌至谷底。
他也没有被她狠狠羞辱过。
“是吗……”
程飞岚不明所以,嘴里嘟囔着。
她其实不懂大小姐的这些事,她只是想安慰安慰她。
眼看宽慰不怎么起作用,只能干巴巴地笑,让她保重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程月梢早已不再哭泣,如今听她说到楚潦,心中莫名起了异样的波澜,哪日他当真权掌朝野,成了真正的帝王,看清了她的丑陋面目,还会一直哄着她吗?还会哄不好了,便索性跟她一起哭吗?
她什么也笃定不了。
这种事情,想想都让她烦躁。
“不要了!”
程月梢不想了,然后很是不耐烦地将捏在手里沾满了泪水的绢子塞进了程飞岚的怀里。
楚潦他……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
麟德殿。
麒麟书房。
梁集丰绕过外殿几扇画着千里江山的屏风进来时,楚潦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矮凳上,手中握着个杵,一声不吭地捣着药。
“陛下。”
他行了个礼,再缓步上前。
“密探来报,说是皇后娘娘在绘春园里,私会宿丞相。”
楚潦头也没抬,认真捣药。
“谁让你们监视她了?”
“没、微臣不敢。”梁集丰赶忙摇头,“消息是……是宿丞相那边,有意放给探子的……说是待了半个多时辰,娘娘只带了飞岚姑娘随行……”
“……”
楚潦捣药的动作停了停。
但很快,继续埋头干活。
梁集丰知道他都在听:“四年前,您得宣帝澈传召入京时,便知宿谦玉与程家过从密切,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备,微臣也知道,皇后娘娘与您情笃,她必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但若宿谦玉使些狡诈诡计,蒙骗娘娘,那就很不好说了……”
楚潦:“……”
梁集丰:“他与皇后娘娘,是旧相识。”
楚潦:“……”
梁集丰:“皇后娘娘心质纯善,难免受些蛊惑……”
楚潦:“……”
梁集丰谨慎地看看他,继续试探。
望他对某些事有所留心。
“这宿谦玉,又是形貌不凡的……”
楚潦一直默默捣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倏然开口问道:“你去过北幽雪岭吗?”
“呃、臣没去过……”
梁集丰一时不明。
怎么问这个?
北幽雪岭是苦寒无人的险要屏障。
山里多的是生性凶猛的老虎。
楚潦握着药杵动作顿住,凝神抬眼看他:“你再提宿谦玉,现在就可以启程出发了。”
梁集丰:“……”
楚潦不咸不淡地说完,低头继续捣药了。
他很清楚,自己位置尴尬。
太祖武帝子嗣不丰,江山社稷传至楚澈,楚澈却玩了个险的,如今致使少帝钦早夭,宿谦玉等人将原本与这一切无关的他推上皇位,是不得已——他不死,宿谦玉不方便立其他人。
等楚潦死了,过一个中用的到驾崩的少帝钦名下,宿谦玉想干嘛干嘛,当然,前提是宿谦玉就是野心勃勃,就是非得这么干。
是野心,也是更险的路子。
所谓权力,一者掌控,一者认同。
他一个外戚,想要维持住这些并不简单。
以前的楚潦没觉得宿谦玉能成。
现在的他,更不觉得他能成了。
宿谦玉幼稚。
宿谦玉可笑。
只知道拿些微不足道的事气他。
想得美!根本气不到!
楚潦重重捣了两下药杵。
一旁,未敢吱声的梁集丰看得心跳一失。
他心下踌躇片刻,还是略带迟疑地开口:“禁军十六卫眼下已换成了可信之人,所幸有广平王相助,但广平王态度有些暧昧不明,选官改制之事,他与程公还有所不合……”
梁集丰没提宿谦玉。
奈何谈及政事就避免不了提到他。
楚潦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选官改制之事,楚澶站在宿谦玉那边。”
梁集丰神色悻悻:“……陛下您提的,微臣没提。”
楚潦没有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药杵。
梁集丰默了默,略显慎重地俯首跪地:“先王爷在世时,曾对微臣交代过,有些话不论您想不想听,有些事,哪怕微臣明白,您心中有数,微臣该对您说的,还是要说出来,将该说的说出口,是微臣的职责。”
“……”
“微臣并非心存僭越,更并非不懂您对皇后娘娘的看重,但很多话说出来,是微臣本分,是微臣对先王爷所承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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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行了,准许你继续提他了。”
“……”
“朕不会问罪于你,以后有话还是当说。”
“谢陛下。”
“你有时候就是太把朕的玩笑话当真。”
“……陛下宽和是陛下的心胸,为人臣者有为人臣者的本分,碍于这本分微臣有时候不得已冒犯您,但微臣也不愿意失去陛下的信任。”
梁集丰低垂着眼眸,思量之下仍是选了啰嗦一通。
“您是如今的天下共主,微臣相信,陛下会做得更好,对得起苍生黎民,微臣要说出口的,终究比以往更多。”
楚潦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说你的正事吧。”
“……是。”梁集丰抿了抿唇说道,“微臣是说,广平王澶对您颇为尊敬,但他太多事情帮着宿谦玉了,而宁阳王与王世子,许是因为其中亲缘关系,似乎有点不太看得上广平王。”
楚潦对这些大抵有所了解。
梁集丰见他不开口,补充道:“阿陟在交州有见过广平王,虽萍水相逢,但到底有几分亲缘,又处境相似,或许可以让他再去接触解除。只不过……他一贯不善言辞……”
他明白他的意思。
宗亲、勋贵、功臣……
他们各有自己的利益要守。
为君,有为君的制衡。
然而很多事情,未必只用一个利益能解释清楚。
楚潦沉默一瞬,说道:“不必让他去办这些事,只需叮嘱阿陟,若有机会便同楚澶好好学些兵法典略,阿陟他虽有天资,可不爱读书,锻炼不足,楚澶这些年战果斐然,功勋卓著,必有很多东西可以教他。”
“微臣明白了。”
梁集丰应声。
转而又担心道:“那广平王……”
“不必管他。”
楚潦对此不是很关心。
预设立场并不聪明。
与其关心广平王楚澶站在哪边,不如多在自己的事情身上下功夫。
想到登基大典在即,楚潦心下终究有些怅然。
捣药的动作也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他神思飘远,忽然问道:“你知道西陵遂王的那个遂字是怎么来的吗?”
“……”
梁集丰一时没敢回话。
只怕又是个他未能勘破的北幽雪岭难题。
楚潦说:“遂之一字,由来于先辈西陵王炼。在天下平定之后,他离开长安时,向太祖武帝求了这个字,取的是功遂身退之意。”
梁集丰恍然,正色道:“微臣知道,武帝纪中载过此事,当时西陵王之国,太祖不舍,时太子炽,也就是文初光皇帝更是不忍分别,希望遂王炼留在京城共享天伦,但遂王炼以重君臣之礼,执意离开,最终文初皇帝与慧良皇后含泪送别。”
楚潦漫不经心地笑笑。
梁集丰继续说道:“诸侯王礼制仪仗裁减,也是从西陵王炼开始的。从那之后,西陵王炼便很少回长安,至太祖武帝驾崩,他披麻戴孝,八百里单骑入京,听闻文初皇帝见到他之后,当即落了泪。”
楚潦说:“前尘史书,后人未可知。”
梁集丰回想书中所记:“史载光皇帝对这位弟弟感情深厚,私下家信往来未曾中断,以至于多年后,有朝臣状告西陵王炼,翌日便被罢官。”
这些开朝辉煌时代留下的史料,对他们来说,已难知真假。
当年旧事,传闻说是西陵遂王楚炼在封地,赏看天子才能看的八佾舞。
八行八列,整整六十四名舞姬。
依照礼制,时诸侯王只能用六佾。
僭越至八佾,是大不敬。
然而文初皇帝听了,查也不查,便将状告西陵王的臣子治罪。
从此朝中再也没有谁敢做这种事情了。
在梁集丰看来,此事应是朝臣诬告。
毕竟遂王府是什么样子,他也看在眼里。
楚炼在陵州日子过得可谓相当不错,但遂王府多年来,上上下下人丁并不丰,府内陈设并不奢繁。
至楚随境袭爵,娶王妃杨氏,王妃杨氏出身士族名门,奈何身体算不得好,整个王府更是疏于打理,懈怠非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程月梢是个在陵州那四年,作为已可圈可点。
只是做皇后,她那性子,梁集丰到底是要为自家主子捏一把汗的。
回想诸事,梁集丰也惆怅起来,一阵心绪复杂,神思回拢后,才谨慎地开口,出声询问:“陛下提及此事,是……”
楚潦无所谓地冲他笑了笑,说:“是叫你别忘了,提醒阿陟多读书。”
梁集丰一阵无言:“……”
楚潦不再多说,回归眼前正事,埋头认真捣药。
功、遂、身、退。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