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刻钟前。
靖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是他刚刚写好的，准备给外祖的密信，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生怕哪一个字用得不对，被人截了去。可写完了，他又觉得不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离京。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林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殿下，”她轻声说，“喝点汤吧。您今晚还没吃东西。”
萧衍看了她一眼，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问：“箱子处理好了？”
林婉点头：“已经暗中送回中都督府了。那几件衣服，也烧了。”
萧衍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婉站在一旁，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一阵心疼。
她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却见他的目光又无意识地落在某个方向，似乎日日如此，竟已成为习惯。
手中的热汤烫得她指尖疼，十指连心，于是她的心也开始抽疼。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女人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他这样的在意？凭什么她陪伴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他的目光却永远不会为她停留？
林婉垂下眼帘，心里突然汹涌起些许恨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殿下，昨夜之事，疑点重重。”
萧衍抬眸看她。
林婉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如常，掩藏在宽袖下的双手，却早已攥成了拳，誓要化作利刃。
“昨夜有人看见王妃娘娘深夜出府，归来的时间，恰好与那群黑衣人同步。属下怀疑，此事与王妃娘娘……”
“她出府了？”萧衍皱了皱眉，打断她。
林婉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还是稳住声音，恭敬道：“是，王妃娘娘莫不会有……”
“她不会。”萧衍打断她，笃定道。
林婉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烛火下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摧毁她仅有的骄傲。
“殿下何故一叶障目？”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倔强，“她昨日撞见此事，为何到现在都不来汇报？岂不是心中有鬼！”
萧衍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道：“你这合该是一面之词，枝枝她……”
以往林婉也绝不是如此不察言观色之辈，这次却异常坚决，她转身跪了下去，跪得笔直，水汽氤氲的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属下绝无虚言，难道殿下就不想知道，王妃娘娘昨夜去了何处吗？”
……
枝枝进来的时候，首先瞧见的，是萧衍那张半明半昧的脸，在烛火摇曳下愈发深邃，他坐在书案后，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深浅。林婉端立一旁，见她进来，微微福了福身。
枝枝早已经打定主意，既然人在屋檐下，那她就低低头，为了她和翠儿的安稳生活，她折腰就折腰了吧。
是以她摆清楚了自己的位置，这次谈话，就和小虾米跟大老板汇报工作一样一样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咸鱼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那礼行得，叫一个标准，叫一个虔诚，就差没五体投地了。
“王爷万福～您找我呀？”
萧衍：？？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
“不必行此大礼，”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淡然，“起来吧。”
枝枝听话地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眉顺眼，一副乖巧听话的好员工模样。
主打一个：领导不派活，我就不讲话。
场面一度十分静默。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其实也许久没有见她了，自从那日的不欢而散后，她倔强的脸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此时看她低垂的眼睫和微抿的唇，看她这一副装模作样的乖巧模样，他突然有点想笑，那点因为她而生出的气，莫名消减了半分。
但她昨夜的事，还是得问清楚。
静默良久后，他终于开口：“你昨夜里出府了？”
来了来了，兴师问罪来了。
我提醒你箱子的事情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啊，果然，老板不会记得你的功劳，只会记得你犯的错。
枝枝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无辜模式，委屈道：“领导，不是……王爷，昨夜妾身瞧见那圆圆的月亮，一时心绪难耐……”
她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
“您想啊，中秋佳节，万家灯火，阖家团圆。妾身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静心苑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着府里热热闹闹的，自己却……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也不知怎的，就像中邪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就……就溜出去了。请王爷责罚！”
说完，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翻译：你们他喵的背着老子搞职场霸凌，团建不带我，我自己出去消遣一下怎么了！
萧衍看着她那副声泪俱下的模样，一时语塞，想起中秋那晚，自己带着林婉进宫赴宴，把她一个人扔在静心苑。虽然是为了保护她，但……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昨夜皇兄指明要带阿婉，是以……”反应过来自己竟下意识地跟她解释之后，一下子又板起脸来，“你一个王妃，整日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以后万不能随意出去！”
“是，妾身知道了。”枝枝乖巧点头。
“与何人一起逛的？”萧衍抿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是考验组织忠诚性了，看看有没有跟别的公司的人接触，有没有什么跳槽的风险！
枝枝笑得灿烂，一脸真诚：“没有呢，王爷，就妾身孤身一人。”
萧衍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而他身边站立始终一言不发的林婉，站在光影深处，看他们一唱一和，脸色则阴沉了几分。王爷心里竟然如此信她，先开口问的，竟是她昨夜与何人一道。
气氛有些凝滞，枝枝小心抬眼，瞧见面色柔和的萧衍和面色不悦的林婉。
诶呦喂，好一个黑白双煞。
林婉声音不大不小，将话题拉回关键地方：“娘娘是昨夜就发现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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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贼人吗？”
轮着审问是吧，枝枝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昨夜我实在害怕，左思右想，今天才……”
“既昨夜就发现了，昨夜为何不及时禀报？”林婉突然打断她，说实话，她的语气算不上恭敬，不过枝枝本来就没把她自个当正经的王妃，是以不觉有异，倒是萧衍，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枝枝对这皱眉理解是，老板不高兴了，觉得她工作汇报不及时。
她有些心虚。
害，好像是应该昨夜汇报哈。
“王爷明察！”她声音瞬间拔高，脸上写满了“冤枉”两个大字，“妾身实在是害怕啊！”
她双手合十，眼泪汪汪地看着萧衍。
“您想啊，妾身一个弱女子，深更半夜撞见那种事，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有心思来汇报？回到静心苑后，躲在被窝里抖了一晚上，今天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就来跟您说了，妾身知道自己错了，请王爷责罚！只求王爷看在妾身一片赤诚的份上，从轻发落！”
那演技，那声泪俱下的模样，奥斯卡都得给她颁个奖。
萧衍：“……”
林婉：“……”
两人看着她，一时无言，又一次刷新了对她的印象。
萧衍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总结下来说就是，你对咱们王府还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吗？
如果是匿名表格，枝枝一定在上面写一个“狗逼公司吃屎去吧”之类的，但这是实名制的啊，且领导就搁你眼前看着呢。
枝枝挠了挠头，她想了想，为了以后的安稳生活，为了翠儿不再担心受怕，她决定表个忠心。
“王爷，妾身虽然在静心苑呆着，但一颗心始终向着王府。妾身愿为王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王爷不要发落妾身……”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就一个：我是好人，别罚我。
萧衍听她这样插科打诨，忽然心里一动。
他从小只知道装纨绔，装荒唐，还从来没试过哭惨和耍赖。
这法子……好像挺好用？虽然有点掉面子，但跟性命比起来……
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先下去吧。”
枝枝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行礼告退。
等她走后，萧衍转向林婉。
“此事不必追究了。”他说，“明日上朝，我会去跟陛下说，找个机会去找外祖。就算是撒泼打滚，也要想办法离京，想来朝堂之上，我那皇兄也不会真把我怎么着。”
林婉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殿下就这么饶过了王妃娘娘？”
萧衍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林婉的手指甲掐的肉生疼，既然这样都没有用，她想要她从未出现过。
“阿婉，”萧衍忽然开口，“若是陛下允许，你同我一起去吧。毕竟，那也是你的故土。”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中有关切，有信任，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情谊，但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那种东西。
“是，殿下，”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冷意，“既然王妃娘娘久居后宅无趣，京城中又有太多耳目，何不……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