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正闭目养神，枝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从窗外的市井回落在他身上。
此刻的他，褪去了在人前的浮夸浪荡，只是安静地倚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晨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线条，倒真是映了古书中的那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奇怪……
他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安静下来气质也不差，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名声搞得那么臭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对面闭目养神的萧衍却仿佛有所感应，倏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枝枝偷看被抓个正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
枝枝心里暗骂自己，刚才他盯着你看的时候不是很光明正大吗？自己不过是以牙还牙，慌什么？
但是没办法，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心态差到爆炸。
为了缓解尴尬，她开始没话找话，脑子一抽，竟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王爷，您是有什么心事吗？妾身记得您……之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呀……要不妾身自己回去？”她想起新婚之夜，他好歹还演了演浪荡醉鬼呢，后面就直接不装了？摊牌了？
她笑得傻里傻气：“妾身还以为，您会一直……那样下去呢。”
萧衍听懂了她的意思，直接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重新闭上眼睛，懒得搭理她。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一丝不平静的心绪。
为什么？
他也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在这个仅仅相处了几日、明显是张德派来监视他的女人面前，他会不自觉地卸下那层戴了多年的面具？是因为她那过于清澈愚蠢的表现毫无威胁？还是因为她那种全然不在意他名声的态度，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松懈？
他不知道。
但这种不受控制的的“真实”，让他有些烦躁。
就好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猫，忽然被人掀开了头顶的瓦片，这光，太过刺眼。
枝枝看他这副“莫挨老子”的神情，也乖乖闭了嘴。
什么嘛，装什么高冷。
行吧，你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呢。
枝枝扭头继续望着窗外，两人一路无话。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稳稳停在张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早有张府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在门外恭候，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接圣旨呢。
就在车帘被掀开的前一瞬。
枝枝经历了一场百变大咖秀。
只见刚才那个厌世男鬼突然一下就变了气质。
他睁开眼，桃花眼里瞬间漫上惯有的轻佻笑意，甚至故意将衣襟扯得松散了些，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唇角微勾，是经典的三分浪荡四分浮夸五分漫不经心。
枝枝：我嘞个霸总鼻祖。
帘子掀开，他率先弯腰下车，朝着迎上来的张德等人随意一拱手，声音拖长了调子：“岳丈大人，久等久等~~小婿携枝枝回门来看您老了！”
那副不着调的模样，被他在一瞬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枝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她赶紧扶住车门框，抬头看着萧衍瞬间切换的模样，内心疯狂刷过一排加粗弹幕：
我嘞个豆！这变脸速度！这演技深度！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你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娱乐圈痛失一位沉浸式体验派大师啊！
而前方，张德看着这位“闻名遐迩”的姑爷，再听听那不成调的问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却还得努力维持着热情：“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枝枝默默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也挂上标准的假笑，跟了上去。
心里却忍不住再次感叹，你演我演大家演，人生果然处处都是戏啊。
宴席之上，张德自然是百般试探，话里话外打听靖王府的敌情。
而萧衍则再一次充分发挥了他那精湛的演技，答非所问，插科打诨，无所不用其极。
张德：“殿下，小女在家时娇惯，可有不周之……”
萧衍：“哎呀，岳丈大人，贵府的鱼做得是真不错。”
张德：“殿下近来公务可忙？”
萧衍：“忙啊，忙着琢磨今春流行什么花样的扇面，本王还跟花娘打着赌呢。”
张德咬牙，直球出击：“殿下对王妃可还满意？”
萧衍抬头，桃花眼亮晶晶：“满意满意，枝枝吃饭不挑食，睡觉不打呼，比本王养的那只八哥省心多了。”
枝枝在一旁默默扒饭，听到这句，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她赶紧灌茶，努力降低存在感，把脸埋进碗里。
求你们了，别cue我。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张德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嫁过去的是个冒牌货，若是我的卿儿，岂不是要被这荒唐王爷气死？
宴后，张德压了压被气弯的胡子，对全程透明人的枝枝恨铁不成钢，几乎是咬牙说道：“枝枝啊，先去后院看看你长姐吧，她身子才好些，念叨着你呢。”
枝枝乖巧地把头点成拨浪鼓。
人生建议：千万不要跟神经病一起待太久。
她连忙起身告退，看望“突发恶疾”的长姐。是的，为了让枝枝嫁过去，张小姐就必须得突发“恶疾”。这个理由，明面上合情合理，背地里，想必大家都心照不宣。
刚步入后院，枝枝就见到了昔日相处的侍女们，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曾经的大家一同在梁上当着泥燕，偏偏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更是一身锦绣，头戴珠翠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像一记无声的巴掌。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神躲闪，更多的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讥诮。
“哟，这不是枝枝吗？哦不，瞧我这记性，现在该叫靖王妃娘娘了。”一个曾经与枝枝竞争过侍弄花草差事的丫鬟酸溜溜地开口，故意将“娘娘”二字咬得极重。
“就是，攀了高枝就是不一样，这通身的气派，我们可不敢高攀了。”另一个附和道，眼神在枝枝价值不菲的衣料和首饰上扫过。
侍书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想要上前说话，却被旁边的人暗暗扯了扯袖子。
先前那丫鬟见状，更是阴阳怪气：“侍书姐姐，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靖王妃行礼？如今人家身份尊贵，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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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般时候了。小心冲撞了贵人，吃罪不起！”
侍书脸色一白，有些无措地看向枝枝。
枝枝原本懒得理会这些酸言酸语，正准备找个借口开溜，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出言挑衅的丫鬟，忽然轻轻一笑。
“攀高枝？”她慢悠悠地开口，“这高枝好不好攀，扎不扎手，你们不是最清楚么？当初这事落到我头上时，诸位可是避之不及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绣着金线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石板，停在那最先开口的丫鬟面前，微微倾身，慢条斯理地说：“现在看这高枝上好像开了朵不起眼的花，就又觉得刺眼了？可惜啊，这朵花再不起眼，如今也是名正言顺开在那枝头上的。而你……”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寻常：“见了本妃，不知行礼，口出妄言，以下犯上……张府的规矩，几时这般松散了？”
那丫鬟脸色霎时惨白，腿一软，“噗通”跪了下来，其他几个也跟着慌忙跪倒，冷汗涔涔。
枝枝却不再看她们，转向侍书，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亲手将她扶起：“侍书姐姐，快起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侍书一愣，也展颜一笑，用力点了点头。
枝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几人，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回门是喜事，本妃不想多生事端。你们各自去忙吧，记住，祸从口出。”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惊惧交加的目光，与侍书告别，继续朝张家小姐庭院走去。
不远处回廊的拐角，一道绛紫色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将后院这一幕尽收眼底。
萧衍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呵，倒也有点脾气。
他收回目光，朝隐匿于暗处的南风使了个眼色。
南风领命，施展轻功落于檐上，悄然跟在枝枝身后。
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多变。
萧衍眸色微敛，方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笑意早已消散干净。
他不能全信她，若是她回禀的确切详细，那自然很好，可若是没有……他眼中冷色一闪而过。
那，这女人就不该留。
……
过了一个转角，枝枝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太过瘾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这就是当反派的快乐吗！
她恨不得原地转三圈，再叉腰仰天长笑三声。
终于知道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人追名逐利了。
这也——太——爽——了——吧——！
她脚步轻快地几乎要飘起来。
在踏入张幼卿院落的门槛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注意表情管理！
她敛了笑意，放轻脚步，缓步走了进去。
张幼卿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神色瞧不出喜怒。
窗棂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像半明半昧的云。
枝枝走近。
想了想。
还是像从前那样，轻轻唤了一声：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