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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作者:希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丫鬟这席话吓住整个席间。


    华春一时失去了反应和思考的能力,人怔在那里,宛如雕塑。


    其余人窃窃私语。


    自徐怀周搬进凶宅,私下大家对他颇有忌讳,不愿与之来往,唯恐沾了晦气,可谁也没料到,他当真**。


    官太太们都吓得不轻,有人捂住嘴泛起恶心,有人惊得连银子都忘了收,惊恐、惋惜,不一而足。


    蒋夫人第一个起身,将碎银子递给身旁丫鬟收着,随手拉住谢雪松的夫人,往外走,


    “咱们去瞧瞧,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人命!”


    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丈夫有多在意这个案子,不由分说跟上她。


    她二人一迈步,其余人陆续跟上。


    五奶奶**已迈出数步了,回头见华春没动,一把拉住她,“走,华春,咱们也去看看。”


    三三两两往东牌坊下聚来。


    原先冷清的凶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不分年纪,也不分身份,男女老少,官宦百姓,应有尽有。


    按理**一个人也没那么打紧。


    可死在同一处宅子。


    时隔十六年,同一种死法。


    便不得不叫人心惊肉跳。


    真凶回来的恐惧笼罩住整条洛华街。


    有人往里去,有人往外挤,喧哗声,抽气声,哭声,揉成一团,好似无了天日。


    蒋夫人和谢夫人簇拥袁夫人抵达现场,将围观百姓驱开,“快让让,散一散。”


    原先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之人,见次辅夫人露面,纷纷往后退开两步,袁夫人面色凝重踏进门槛,其余人跟她在身后。


    独华春站在故宅门口,生出恍若隔世的悲苍,松涛见她脸上血色尽失,稳稳搀住她,沉声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等七爷回来,自有消息。”


    华春摇头,僵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大步往里去。


    原先空旷的院落挤满了人,荒草早除了干净,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当中一条长径通往正厅的台阶,长径上站着几位官宦夫人,左右不少看客,熙熙攘攘,人影模糊,嗡嗡的嘈杂声直往耳朵里钻,听得华春神情微晃。


    不知十六年前是否也是这等光景。


    只听见立在最前的袁夫人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透过人群缝隙,瞧见一老仆跪在地上悲痛大哭,


    “回夫人话,我家公子今日休沐,就在府上歇息,午时人还好好的,忙着在桌案整理文书材料,小的…小的去后厨准备午膳,吃了午膳没多久,公子坐在东窗下的藤椅午歇,小的回后面收拾,这一忙,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小的折回前院,打算重新给公子烧壶茶喝,便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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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公子被人杀了!”


    他重重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袁夫人听了也一阵心悸“可报官不曾?”


    “报了已让人去都察院与县衙报官。”


    这时身后突然涌过来一股人流数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伙往里冲将华春冲向前她踉跄几步不慎将袁夫人和谢夫人给推开反而来到最前。


    熟悉的三阶圆弧台阶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切杂音消失了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


    隐约瞧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灰白的雾色里蹦出来她有说有笑擒着一把花一面跑一面回头“爹爹您来抓我呀抓我呀……”


    她欢快的身影很快窜去厅堂的屏风后一溜烟不见了。


    华春定睛一瞧没寻见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眼看到杵在正中的一个人。


    只见他身着灰青的长袍袍子十分宽大被穿堂风灌得朝前涌动清癯的身影颓然靠在圈椅双膝微张双臂失去知觉摊在两侧一把刀不偏不倚**他心口伤口四周晕开一团鲜红发暗的血迹血痕范围并不大却是逡巡而下染红一片敝膝甚是触目惊心。


    视线颤颤巍巍顺着血痕往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呢。


    广额阔面颧骨微高脸色蜡黄在天色下略显暗沉发丝大抵是因与凶手搏斗而略显凌乱胡乱罩在额前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便是那一双眼双眼鼓出直直看向前方好似能洞察每一位前来探视之人凌厉、深邃不肯瞑目。


    谢夫人等人看了一眼徐怀周死状不由得往回撤。


    “太吓人了走走快些回去!”


    “不然要做噩梦的!”


    “等官府来人吧…”


    独华春一人紧紧盯着徐怀周那双眼就在数日之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路过陆府前方笑着与她拱了拱袖


    一如当年那个人突然回京嚷嚷着叫哥哥与姨娘连夜带她离开。


    什么预兆都没有一个家便散了她甚至尚未好好与他说会儿话不曾赖在他怀里撒一会儿娇便被哥哥捂住嘴抗在肩上冲进雨泊里。


    眼皮无法自控地跳动视线一晃一晃恍若窜入某个虚空徐怀周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又一道面孔清凌凌地浮现在眼前。


    只见他鼻下蓄着一道修剪干净的浓黑胡须面庞白而阔眉目温煦永驻着一抹不可溟灭的光嘴唇微张也这般绵绵看着她好似在唤她的乳名。


    爹爹…


    她从来不知他在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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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刻是何等摸样。


    此刻知道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他已离她而去。


    此刻亲眼所见。


    那样一把刀正中心脏得多疼啊。


    无声的嘶吼在喉咙里拉扯她无意识地捂住嘴脸色开始发青发白指尖不可控地窜入嘴中贝齿深深切下去咬住一排手指浓烈的恶心涌上来颤抖从眼角唇瓣一路蔓延至全身膝盖软下去仿若失去所有支撑沉重地往下坠。


    “少奶奶!”


    “华春!”


    身侧五奶奶**与松涛看她脸色不对劲慌忙扶住她身子将她往后带。华春直直盯着徐怀周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样一双眼被人群淹没。


    “华春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和松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华春从人群中拖出来。


    华春神情麻木胸口恶心一阵漫过一阵跌靠在路边树下剧烈地喘息。


    **见她这副模样一面替她捋背一面懊恼不止


    “都怪我我不该将你扯过来!”


    “你这丫头素日无法无天没成想胆子这般小…”


    “这可如何是好可别回去犯梦魇哎呦罪过罪过!”她自责不已。


    几人一道将华春送回留春堂慧嬷嬷见华春面无人色的被搀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养了姑娘十来年可从没见你这般惊魂动魄!”连忙半搀带抱将人送去内室。


    松涛深知里情唯恐**等人看出端倪立即折回来


    “原来如此。”**后怕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往里间张望“可怜的春儿素日老虎一般的人物今日吓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心疼怪我怪我。”


    谢氏也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了你别太自责这事谁也没预料。”


    转念想起横死的徐怀周语气凄凉“倒是徐御史听闻名声甚好今日突遭横祸实在叫人惊心咱们还得为他准备些祭品才是。”


    “哎呦什么祭品!”**唯恐华春听了这话越发生悸忙拉着谢氏往外走“案子没查清楚怎么能下葬?好歹查明真相锁住真凶还他一个公道啊。”


    “这倒是!”


    徐怀周之死恍若石破天惊震动整座京城。


    原先在官署区当班的几位阁老闻讯纷纷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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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华街赶。


    其中陆承序脚程最快,快马一路自午门长安左门,疾驰至洛华街,正要过家门而不入,却被小厮生生拦住,


    “七爷,七爷,您可回来了,快些去瞧瞧七奶奶吧。


    陆承序眉峰一皱,自马上翻下,紧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小厮一时也说不清,直往里指,“您瞧瞧便知了…


    陆承序心下倏沉,二话不说将马缰扔给小厮,快步掠上台阶,穿过正厅及书房后院小门,进了留春堂,待赶到廊庑外,果然发现嬷嬷丫鬟个个行色匆匆,打水的打水,倒污秽的倒污秽,一个个吓得不轻,他脸色越发难看,掀开珠帘转入内室。


    华春那厢被被褥包裹靠在床榻一角,捂着喉咙剧烈地呕吐,那张小脸恍若被冰水浸透,几无人色,看得陆承序心惊肉跳,“华春,怎会这样!


    他大步过去,拂开松涛,连忙将华春抱住,见她满脸的细汗,自慧嬷嬷手中抽过帕子匆忙给她擦了一遭,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风冷厉地扫向松涛。


    松涛后撤几步,屈膝道,“回姑爷话,姑娘今日目睹徐怀周死状,受了惊吓,回来便是如此。


    陆承序想起徐怀周一死,心头交织着愤怒与惊疑,摆摆手示意松涛二人退下,随后将华春自怀里拉出,轻轻拨开她面颊的乱发,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冷的面颊,见她面色煞白如雪,只当她受惊不小,“华春,不怕,我在呢,一切有我。


    他温柔注视她,清隽的眸子甚至挤出一丝和缓的笑,尽量安抚。


    华春看着他隽秀的面孔,心口翻江倒海,不由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我爹…我爹爹…


    “什么?陆承序动作停住,手腕往下扶住她双肩,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她眉目极深,带着深渊般的凝视,一字一句:“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视线一点点变幽变厉,“你爹?


    回想起华春的身份,以及她一路来对凶宅的在意,陆承序思绪恍若拨云见日般,瞬间清明,“洛崖州?


    华春对着这个名,反应十分强烈,无意识地点头。


    陆承序显然没有料到华春身份大有来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翻腾起汹涌的暗潮,指尖轻颤抚上她眼角,声线难以置信,“洛华春?


    蓄势许久的泪终于滑落眼眶,华春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华初上九重天,云锦裁春落人间。


    这是娘亲生下她时,爹爹吟唱的诗句,后娘亲为她取名“洛华春,寓意她一生容华似锦、春意满园。


    二人视线久久相粘,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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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承序抚上她下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这一抹笑沁着些许泪光,沁着对命运无法言说的感慨,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她说,只重重地在她额尖印下一吻,旋即唇齿含冽,目若千钧:“交给我!


    扔下这三字,他挺拔的身影快步绕出门廊,来到前院,不等鲁管家迎上,便下令,“找到九少爷,让他来崔府寻我!


    言毕,自小厮手中重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崔府驰去。


    两府本就离得近,不消片刻,陆承序抵达崔家门口,下马后,直奔崔循的书房。


    他步伐过快,崔府的老管家来不及通报,忙跟在他身后,往里高声,“老爷,陆阁老来拜。


    陆承序这厢径直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来到崔循书房,环目一望,见崔循在西次间的桌案后,立即上前作揖,“老师!


    崔循也面色沉重自桌案绕出,“彰明,你可是为徐怀周一事而来?


    陆承序抬步迎上去,注视他矍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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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双眸,开门见山,“老师,请您走荫庇之道,擢授我弟承嘉为顺天府尹从七品刑房经承,我要他负责查探徐怀周暴死一案!


    大晋朝规矩,三品以上大员可荫庇一名族中子弟为官。


    崔循眸光一闪,吃惊道,“彰明,你要直接插手徐怀周一案?


    “没错!陆承序冷白的面孔被一股极致的平静所覆盖,“我跟他干!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徐怀周,嚣张至极,我一定将他揪出来!


    崔循迎上他坚毅的目光,默了默,一言未发,大步往外走。


    二人行至府门前,正巧撞见跟来的陆承嘉,陆承嘉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兄长,随后朝崔循施礼,崔循摆手免礼,今日罕见弃车行马,与陆承序一道折返吏部,当即行文,再让陆承序前往内阁盖戳,赶在下衙之前将文书送抵给事中处。


    吏科给事中拿着文书寻到崔循,“首辅,这份任命文书中尚缺一道考核程序…


    不等他说完,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首辅,执起茶盏往他跟前一砸,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考察?陆承嘉去年的举人,陆承序亲弟,符合荫庇流程!徐怀周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若因此事**本辅,本辅一律承担,我要你此时此刻给文书盖章,今夜送去顺天府!


    给事中被崔循暴怒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颔首,“是……


    回到千字廊吏科房签字盖章,将之递给陆承序,陆承序转手交给陆承嘉,“你即刻拿着这道文书前往顺天府,让顺天府尹将你派遣去大兴县衙,监查此案!


    “好的兄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夜的洛华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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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寂静,街道空空荡荡,带着瘆人的冷清。


    陆承序顾不上回府用膳,快马加鞭赶到徐府。


    下马时,府门前的闲杂人等均已被驱逐而开,大兴县的捕快已赶到,将此宅圈住,不许旁人出入,陆承序来到府前,捕快不识得他,却认出他这一身绯袍,立即往里比,陆承序跨进门槛,来到台阶下。


    宅内人影幢幢,大兴县令赵学文正审问徐府老仆,堂中县丞带着几人勘察现场,还有一名仵作在验尸。


    除办案人员之外,还有两人杵在院中,一位是徐怀周原先的顶头上峰佥都御史程文宣,另一人则是刑部尚书谢雪松。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回眸,见是陆承序,均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相互拱袖见礼,一道凝立台阶下。


    恰在这时,县令略有些话要问程文宣,程文宣举步上阶,台阶下只留下陆承序与谢雪松二人。


    谢雪松脸色比陆承序还要难看几分,“彰明,此案诡异之极。”


    陆承序抬眸扫了一眼厅堂,隐约自仵作挪动的间隙窥见些许徐怀周的模样,问道,“何以见得?”


    谢雪松抚了抚眉眼,兀自咬了咬牙,“十六年前,我初到官场,第一个接的案子便是洛崖州一案,那是七月初,天刚转凉,半夜收到报案,我与当时的大兴县令一道赶至现场,呐,就在此处。”


    他刻意挪动几步,还原当年的记忆,比着徐怀周方向抬手,“我就站在此处,看到的洛崖州,与今日的徐怀周一模一样。”


    陆承序却伫立原处不动,眉间蹙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日之凶与十六年前的凶手实乃一人。”


    陆承序眯起眼,舌尖往唇齿抵了抵,不太相信,“谢大人,莫要过早下定论,万一是真凶借此转移视线,故意把凶案推给十六年前的凶手呢?”


    谢雪松偏眸看向他,呲牙冷笑,“彰明,你以为我没想到?我也不信真凶回来了,但是你来看!”


    他指着满堂的摆设,“不仅被害人死状一般无二,便是屏风、桌案、圈椅的摆放,以及刀口的位置,也无区别。你想,若那人十六年前并不在此,他今日如何能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现场来?”


    这下便是陆承序也心生动摇,他移步至谢雪松的位置,与他一道扫视现场,


    “还有无可能凶手看过卷宗,根据卷宗还原现场?”


    “没有可能!”谢雪松指着圈椅到台阶前的位置,“便是这死者所坐圈椅,离台阶距离分毫不差,这些卷宗中可无记载。”


    “彰明,我说句托大的话,这世上,除了真凶,无人比我更了解洛崖州一案,连我都寻不出破绽,只有可能是他所为。”


    陆承序闻言闭了闭眼,旋即冷笑,“我倒宁愿是十六年前的真凶现身,如此咱们便可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两起案子一并破了!”


    “对了,此案先归县衙查,何时能移交刑部?”


    谢雪松猜到陆承序所想,摇头道,“按律,县衙一月不破此案,该移交顺天府,顺天府两月不破,再移交刑部。”


    他指着前方热火朝天审案的赵学文等人,头疼道,“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将手中的案子交给别人。”徐怀周这一案牵连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若两案一起告破,赵学文必定名声大噪,升官指日可待,傻子才把案子交出去。


    “除非圣上或太后下旨,然此时案情一点眉目也没,不合下旨查案的章程,只能等一等。”


    恰在这时,仵作已验完尸,将记录呈送给县令,县令赵学文转身交给谢陆二人,


    “刀锋入内五寸,左右搅动三下,一刀毙命!死时大约在今日下午未时三刻至五刻之间…”


    看过验尸记录,谢雪松尚与赵学文讨论细节,陆承序却是负手踱上台阶,心情复杂来到徐怀周跟前,静静与那双僵硬的眼眸对视,最终忍下心头的绞痛,轻轻抬手帮他阖目。


    “怀周兄,我必还你一个公道。”


    也还岳丈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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