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徽州城的城主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赤幽城城主夫人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自从兄长重伤昏迷，徽州城的大小事务便压在了她这个做妹妹的肩上。她揉了揉额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她的贴身侍女。
“夫人，郡主来了。”
城主夫人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聆言这孩子，这么晚了来找她做什么？
“让她进来吧。”
“母亲。”白聆言走到近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城主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白聆言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我见母亲今日拒绝了南星和师兄的拜见，想来母亲心中必定不快，便想与母亲解释清楚。”
城主夫人眸光微动。她今日确实在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南星和清澜的拜见，只是在他们离开院子后，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淡淡道，“怎么，南星与清澜一起失踪月余，如今回来后关系亲密，还有一个身世不明的儿子，置你这正经未婚妻脸面何在，置我们赤幽城脸面何在？”
白聆言抬起头，目光平静：“母亲，师兄如今神魂受损，导致记忆缺失，星儿才是他认可的熟人，自然关系显得亲近些，至于云深，南星目前也没有弄清楚怎么来的，但是确实是她和师兄的血脉。还需要回到宗门请掌门真人探寻。”
城主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至于我与师兄的婚约，只是名义上的。”白聆言继续道，“赤幽城与清熙宗结盟，需要这桩婚事来稳固关系。我与清澜师兄……那时都没有心上人，便应下了。但我们说好，只是权宜之计，等局势稳定，便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虽然只是我单方面说好的权宜之计，但看师兄失忆前的状态，想来是同意的。说不定还欠我一份大人情，待师兄恢复记忆，再找他讨要便是。白聆言默默想。。
城主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们……”
“我们除了师兄们感情外没有男女之情。”白聆言摇头。
城主夫人沉默良久。
她原本应该生气的。气清澜不负责任，气南星不知分寸，气女儿被人这般对待。
可现在听女儿这么一说……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伸手拉住白聆言的手，“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就算当时是权宜之计，也不该这般草率。”
白聆言低下头，轻声道：“女儿知道。只是那时情势所迫，我与师兄都不愿违心行事，便想了这个法子。最近想来，确实不妥。”
城主夫人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心疼女儿。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为赤幽城的安危操心，心疼她把自己的婚事当成交易，心疼她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可她也知道，女儿说的没错。当年赤幽城与清熙宗结盟，确实需要这桩婚事来稳固关系。若没有这桩婚约，修真界与凡俗之间的联盟未必能如此牢固。
而清澜……
俊朗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和茫然。可看向南星母子时，目光却柔和得不像话。
那孩子看上去三四岁的光景，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清澜的影子。
“那个孩子，”城主夫人问，“真的是清澜的？”
白聆言点头：“应该是。我听星儿说用姻缘石验证过，姻缘石是女娲的法宝，是在百濮族保守…”
城主夫人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生清澜的气？可他与女儿本就没有真情。
生南星的气？可听上去，她不过是莫名其妙卷入这些事里。若没有她，清澜也无法这么快能破秘境。
生自己的气？也许吧。若她多关心一些，早些发现女儿与清澜只是权宜之计，早些把这桩婚约解了，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可事已至此，生气有什么用？
“母亲，”白聆言轻声道，“您别生气。这事怪不得清澜，也怪不得南星。本就是我与他的约定，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归宿，女儿替他高兴。”
城主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真这么想？”
白聆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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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真的。母亲，女儿从未对清澜动过心，他也没有。我们不过是两个身不由己的人，在那个时候选了最不坏的一条路。如今他能找到自己的路，女儿只有祝福。”
城主夫人握着她的手，久久无言。
良久，她叹了口气：“罢了。这事……就先搁着吧。你舅舅重伤还没醒，徽州城一摊子事等着处理，我没工夫为这事生气。”
白聆言点点头：“母亲辛苦了。”
“辛苦什么。”城主夫人摆摆手，顿了顿，又道，“我明日不忙时见见南星。”
白聆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母亲。”
她感觉得到，母亲对南星的态度，似乎不如从前亲近了。毕竟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义女，如今义女与女儿的“未婚夫”走到了一起，母亲心里终归是有疙瘩的。但好在，母亲愿意去见，便是想开了的第一步。
城主夫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她想起兄长重伤昏迷前的嘱托：徽州城，交给你了。
可这徽州城里，哪一桩事不比儿女情长更难？
魔族鬼城那边虎视眈眈，边境摩擦不断。徽州城的局势也不太平，铁血镇压下，依然还有躲在暗处的势力在觊觎徽州城城主之位，木声笙年轻没有能力和法力镇压，也没有招赘，如今只能自己这个姑姑先顶上。明日还要联系允哥（赤幽城城主），看看漠河近期有何变化，人族这个乱子可千万别出现在赤幽城和徽州城。
她哪有功夫为这点儿女情长生气？
只是……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心疼女儿。
心疼她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要背负这么多。心疼她从不敢任性，从不敢为自己活。心疼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还要笑着安慰别人。
“傻孩子。”她低声呢喃，“娘亲只愿你，也能找到自己的路。”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城主夫人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继续批阅。
明日，还有明日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