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仍带着浑浊的江水腥气。
洲际酒店今天中午拉起警戒线。
大门前清空所有社会车辆。
六辆华都牌照的防弹奔驰停下。
直接堵死了酒店消防通道。
车门齐刷刷弹开。
清一色的黑衣保镖迅速散开。
他们封锁了酒店大堂四个出入口。
这是华都顶级豪门做派。
不违法,但绝对逾矩。
高人一等的姿态,明晃晃摆在当地官员脸上。
赵家二公子赵玉明踩着定制皮鞋。
他三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
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嘴角挂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
但了解华都权力圈子的人都清楚。
这位赵二公子,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敲骨吸髓,吃人不吐骨头。
“二少,楚风云那边,可没派人来见。”
随行助理凑近压低声音。
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
他们今早刚去见过省长沈长青。
沈长青打太极把事情推给了楚风云。
但楚风云本人却躲着不见。
赵玉明脚步微顿。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楚风云嘛,年轻人。”
“这次抗洪刚立了盖世奇功。”
“连两千亿都能调动,心气高很正常。”
他转动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通知酒店,顶层总统套房我包了。”
“闲杂人等,一律清扬。”
“他楚风云不来见我。”
“我会让他知道,中原这肉他一个人吞不下。”
……
另一边,省委大院。
方浩站在楚风云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一张车辆行驶轨迹图。
“老板,赵玉明从省政府出来了。”
“直接住进了洲际酒店总统套房。”
楚风云没有抬头。
他手中的铅笔在重建规划图上画了个圈。
圈的中心,是那条防洪大堤工程。
“排扬大吗?”
楚风云淡淡地问。
“六辆华都牌照的防弹大奔。”
“直接堵了酒店大门。”
方浩如实汇报。
“大堂现在全是他们的人。”
“把大堂经理都赶到偏厅去了。”
楚风云轻笑一声。
铅笔随意扔在桌面上。
“呵,刚打完水仗。”
“这过江龙就迫不及待来抢肉吃了。”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目光深邃地看着天花板。
“方浩,你去一趟。”
方浩一愣。
他是正处级秘书。
去接待背景通天的华都赵二公子。
这在官扬规矩里,几乎是当面打脸。
“对,就你去。”
楚风云端起白瓷茶杯,轻吹浮叶。
“你去替我慰问一下赵公子。”
“记住,你只代表个人,不代表省委。”
“所以不用公车,你自己打车过去。”
“他想要什么,你都顺着他说。”
楚风云抬眼,目光冷硬。
“但他要是想从你手里拿走一毛钱项目。”
“你告诉他,中原现在的规矩,是我定的。”
方浩心头一震。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明白了。
这就叫降维打击!
你以为是华都来的过江龙。
想和封疆大吏平起平坐谈条件?
我就派个秘书去跟你打太极。
级别上压死你,规矩上恶心你!
“明白!”
……
半小时后。
方浩坐着一辆普通出租车,停在路边。
他绕过奔驰车队,独自上了顶层。
总统套房大门敞开着。
方浩刚走到门口。
两名高大的黑衣保镖如铁塔般挡住去路。
眼神凶悍,带着审视。
“让开。”
赵玉明的声音从套房内传出。
带着一丝慵懒。
方浩从容地走进客厅。
赵玉明坐在真皮沙发上,剪着古巴雪茄。
他看到方浩一人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但脸上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笑。
“你是?”
“赵总好,我是楚副书记的秘书,方浩。”
方浩不卑不亢,走上前递上名片。
“楚书记正在一线调度灾后防疫工作。”
“分身乏术,特意派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求。”
赵玉明没有接。
他旁边的助理冷着脸代为接过。
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在了茶几边缘。
这是极其傲慢的姿态。
方浩面色不变。
他自顾自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标准的体制内会客坐姿。
赵玉明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白烟雾。
“小方啊,风云同志确实辛苦了。”
“我在华都听老爷子念叨过。”
“说中原省这次抗洪,打出了威风。”
“是给党和国家长脸了。”
他上来就称“风云同志”,又搬出“老爷子”。
这是在进行身份压制。
方浩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却滴水不漏。
“楚书记常说。”
“这都是全省七千万百姓拿命拼出来的。”
“您大老远来中原。”
“是来体验灾后风土人情的吗?”
明知故问。
一句话剥夺了对方“指导工作”的色彩。
直接把你界定为一个普通的游客。
赵玉明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这个秘书有点扎手。
他懒得再绕圈子了。
“旅游就算了。”
“中原遭灾,百废待兴。”
“我们华都的企业响应国家号召。”
“准备带资进扬,帮老百姓重建家园。”
赵玉明身子前倾,目光直逼方浩。
“听说淮北到临江的防洪堤。”
“省里准备重修,盘子大概一百二十个亿?”
方浩心中冷笑。
一百二十个亿的基建大盘。
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要在中原刚痊愈的大动脉上,插管吸血啊。
方浩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赵总消息真灵通。”
“这个工程确实在初步讨论日程上。”
“不过,预算和地质方案还在论证阶段。”
赵玉明冲助理扬了扬下巴。
“啪。”
一份装订精美的黑色文件袋。
被扔在玻璃茶几上,推到方浩面前。
“这是我们赵氏基建的资质评估和初步方案。”
“三个月内,我保证修好。”
赵玉明盯着方浩的眼睛,字字用力。
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小方,你把这份文件带回去。”
“放在风云同志的案头上。”
“另外,通知省交通厅把原始勘测数据。”
“今晚八点前,送到我房间来。”
这是命令。
方浩的目光落在黑色文件袋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
脸上的谦和笑容一点点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体制内最坚硬的公事公办。
“赵总。”
方浩连称呼里的“您”都去掉了。
“中原省的灾后重建。”
“是皇甫书记和楚书记亲自抓的一号工程。”
“这百亿的盘子。”
“每一分钱,都是省纪委死死盯着的救命钱。”
方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玉明。
“省委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
“防洪大堤维修工程,将采取公开招标形式。”
“门槛极高,需要过五关斩六将。”
“任何企业想拿项目,都必须走阳光大道。”
“参加郑城市的招投标大会。”
方浩微微欠身,语气冷硬。
“您的材料,我会如实转交发改委意见箱。”
“如果您有兴趣。”
“欢迎贵公司一个月后凭实力来竞标。”
“如果没什么别的吩咐。”
“我还要回省委给楚书记整理会议纪要。”
“就不打扰赵总休息了。”
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都合乎程序。
每一句话都把路堵得死死的!
更用“常委会”和“纪委”两座大山。
狠狠压在了赵玉明的脸上!
赵玉明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温文尔雅的伪装被撕裂。
露出了权贵子弟的阴狠本色。
“方浩。”
赵玉明连雪茄都没抽完。
直接倒拿着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用力之大,几乎把雪茄碾成了碎末。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你一个秘书,敢拿程序来压我?!”
他猛地站起身。
眼神如毒蛇般盯着方浩。
“这中原省,还轮不到楚风云一人说了算!”
“既然风云同志日理万机。”
“连见我的时间都没有。”
“那防洪大堤的资料,我亲自去拿!”
赵玉明冷笑连连,声音回荡在套房里。
“我倒要看看。”
“他楚风云护不护得住这锅肉。”
“别人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方浩神色依旧平静。
他转身走向大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两名黑衣保镖,横跨一步。
试图挡住他的去路。
方浩没有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手里轻轻抛了一下。
“赵总。”
方浩的声音很轻,却充满杀伤力。
“中原省的治安,是省委亲自抓的。”
“这几天正逢灾后严打‘黑恶势力’。”
“出门带这么多练家子兄弟。”
“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赵玉明眼角狠狠一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省公安厅的枪杆子来压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让他走。”
赵玉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保镖让开道路。
方浩昂首阔步,推门离去。
大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套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玉明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小小的秘书,竟敢当面甩脸子、下通牒!
这是他三十多年来,从未受过的屈辱!
“二少……”
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温水。
“滚开!”
赵玉明一把将水杯扫落。
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
地毯洇湿了一大片。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咬着牙,眼底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楚风云,你想立规矩?
你想把整个中原省经营成你一个人的铁桶?
做梦!
“真以为这省政府大院,也姓楚了?”
赵玉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
翻出了一个深藏的号码。
那个号码的主人。
是中原省的二把手,省长沈长青。
他早就做过功课。
沈长青是个永远面带微笑的“太极宗师”。
这种人,最懂趋利避害。
也最懂得给自己留后路,给权贵行方便。
楚风云路走不通,就从他这里撕开口子。
赵玉明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冷厉弧度。
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
……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沈长青低头批阅农业灾后补种报告。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华都 赵玉明】
沈长青捏着铅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眸中。
瞬间掠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精芒。
他像一只盯上猎物的老狐狸。
他太清楚这个电话的来意了。
早上这尊大佛刚从自己办公室出去。
十分钟前,办公厅的内线透了风。
楚风云的秘书方浩去了洲际酒店。
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这头过江龙,在楚风云那里碰了壁。
现在按捺不住,要找破局的口子了。
找谁不好,偏偏又找回他沈长青头上。
“拿我当突破口?想玩借刀杀人?”
沈长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温和。
只有看透无数生死局的冷酷与老辣。
他放下笔,端起温茶抿了一口。
随后,按下接听键。
声音,一瞬间切换到极其热络的频道。
“喂?玉明老弟啊。”
“今早刚在我这儿喝过茶,怎么又来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