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已经被狂风撕扯成平行的水箭。
探照灯的白光打在江面上,照出的不是水,而是一堵移动的黑墙。
洪峰来了。
没有任何声音能盖过那一瞬间的巨响。
像是有千万匹野马,在黑夜中发狂地冲撞着这道绵延数十里的土堤。
脚下的泥土在剧烈震颤。
站在迎水面的市委书记郑强,双腿一软,死死抱住了一根用来固定帐篷的钢管。
他的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离他不远处,楚风云站得笔直。
黑色的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撑在一堆沙袋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翻滚的浊浪。
浪头拍在五天前刚打下的高强度钢板桩上。
爆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钢板桩微微后仰,却像咬死猎物的猛兽,死战不退。
“顶住了!”
省水利厅派来的老专家,在风雨中声嘶力竭地嘶吼。
“楚书记!两千亿砸出来的防渗墙,顶住了第一波!”
周围的抢险队员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楚风云没有笑。
他眉心依然锁着。
他知道,这堤坝的底子,是前任刘建设当年用沙土和建筑垃圾填出来的。
表皮再硬,骨子里也是空的。
“噗——”
一声极其沉闷,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异响。
从楚风云身后三十米外的大堤内侧背水面传来。
老专家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过头,像看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位置。
楚风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大步跨过泥浆跟了上去。
背水面半腰处。
一股浑浊的、夹杂着黄泥和碎石的水柱,正如同喷泉般向外翻涌。
水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加快。
原本拳头大小的出水孔,眨眼间被撕裂成脸盆大小!
“管涌!是深层管涌!”
老专家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哭腔。
“大堤底部已经被掏空了!水压太大,把内部的空洞全挤破了!”
郑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
“什么意思?还能撑多久?!”
老专家伸出沾满泥浆的手,哆嗦着竖起一根手指。
“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后,管涌会把大堤内部彻底掏空!”
“这段堤,会像饼干一样从中间断开!”
风声、雨声、江水的咆哮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都被抽离了。
只有那股夹杂着黄泥的水柱,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重型抛石机就在百米外。
但路面已经被暴雨泡成了泥沼,履带在原地疯狂打滑,根本开不过来。
郑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
堤保不住了。七十万人肯定要遭灾。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天灾加人祸。
如果他现在留在这里,不仅前途没了,命也没了。
如果撤退……
最多就是个指挥不力、救援失败的处分。
处分可以慢慢洗,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撤!”
郑强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对讲机嘶吼。
“所有人员,立刻撤下大堤!”
“保留有生力量!快撤!”
周围的干部和工人们愣住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后退。
防线,眼看就要在溃堤前先行崩溃。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滚地惊雷,平地炸起。
楚风云转过身,死死盯着郑强。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郑强的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楚书记!来不及了啊!”
“机械上不来!怎么堵?拿什么堵!”
“这已经是死局了!再不走,我们都要给刘建设的烂摊子陪葬啊!”
楚风云面无表情地走到郑强面前。
“两千亿的军心,我刚砸出来。”
“你现在让我撤?”
“今天退了这一步,中原省的官扬,就永远挺不直脊梁。”
楚风云没有再废话。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黑色雨衣,扔进泥浆里。
转身,走向那口已经扩张到水缸大小、如同深渊般的管涌口。
“老板!”
秘书方浩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楚风云的胳膊。
这个一向胆大心细的年轻人,此刻眼眶通红。
“危险!您不能去!”
楚风云没有说话。
他抬起左手。
解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他把表塞进方浩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说了一个字。
“拿好。”
随后,楚风云转头,看向身旁堆积如山的抢险物资。
他弯下腰,抓起一根手腕粗的麻绳。
在腰间死死缠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大堤上,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他是省委副书记。
是中原省最年轻、最具权势的几个人之一。
是随手能调动两千亿资金的顶级执棋者。
这样的人,命比什么都贵。
但此刻,他却把麻绳系在了自己腰上。
楚风云抓起绳子的另一头,一把塞进旁边一个发愣的武警少校手里。
“给我拽死了。”
少校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麻绳。
楚风云转过身,面向背后那几十名市委常委、上百名基层干部,以及数千名武警官兵。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那张一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老天爷要收我们。”
“但我不给!”
楚风云的声音,通过现扬的扩音喇叭,撕裂了雨幕。
“机械上不来,就用人填!”
“人在堤在!”
他指着胸口那枚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党徽。
“是党员的。”
“跟我下!”
话音未落。
楚风云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
“扑通!”
那具挺拔的身躯,直挺挺地砸进了那口冰冷、浑浊、疯狂翻滚的管涌漩涡之中!
刺骨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
巨大的吸力撕扯着他的身体,要将他拖入大堤内部的无底深渊。
腰间的麻绳瞬间绷得笔直!
“嘎吱——”
武警少校被巨大的拉力带得向前滑行了半米,双膝猛地跪在泥水里,死死拉住绳子。
“首长!!!”
少校的眼眶瞬间炸裂,眼泪混着雨水疯狂涌出。
他嘶吼着,嗓子瞬间破音。
“一中队!跟我上!”
武警少校抓起一根麻绳往腰上一套,第二个跳了下去!
“扑通!”
保镖龙飞一言不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跃入漩涡,死死挡在楚风云身前,替他承受着最猛烈的水流冲击。
大堤上,死寂了仅仅一秒。
随后,是火山喷发般的血性觉醒!
“二中队,上!”
“三中队,死战!”
“我是党员!我下!”
市委书记郑强看着泥水里那个沉浮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官扬里的算计、保命的哲学,在这一刻,被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牺牲精神,碾得粉碎。
他扯下领带,抄起一根麻绳套在脖子上。
堂堂正厅级市委书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跟着跳进了漩涡!
“扑通!”
“扑通!”
“扑通!”
下饺子一样的落水声。
几百名干部、几千名武警官兵,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跳进那口致命的管涌。
手臂挽着手臂。
肩膀顶着肩膀。
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硬生生筑起了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堤坝!
泥水漫过了楚风云的下巴。
他能感觉到水底强大的暗流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大腿。
周围全是年轻的脸庞。
那是武警战士的脸,是基层干部的脸。
每个人的表情都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扭曲,但没有一个人松开手。
人墙的阻挡,让管涌喷射的速度,硬生生降了下来。
“机械上来了!网兜上来了!”
岸上,方浩嘶哑的哭喊声传来。
三台重型推土机,终于在人群拼死铺垫的石板路上开了过来。
巨大的机械臂高高扬起。
装满数百吨大块青石和钢筋交织的巨型网兜,悬在半空。
“放!”
随着老专家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巨型网兜轰然砸下。
“轰——!”
泥水溅起十几米高。
精准无误地压在了管涌的源头。
紧接着,第二袋,第三袋……
几十车速凝水泥浆紧随其后,不要命地往缝隙里倒。
水流,肉眼可见地变小。
这血肉筑成的三分钟,将死局盘活!
五分钟后。
那口足以吞噬七十万人的深层管涌,被彻底焊死!
大堤上,爆发出震塌夜空的狂吼。
无数人瘫倒在泥浆里,又哭又笑。
方浩和几名武警死死拽着麻绳,把楚风云从泥浆里生生拖了上来。
楚风云躺在沙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呕出两口浑浊的江水,胸膛剧烈起伏。
昂贵的白衬衫已经成了烂布条,胳膊上全是碎石划出的血道子。
龙飞从水里爬出来,默默守在他身旁,眼神依旧凌厉警惕。
郑强被捞上来时,已经脱力休克,被随行医生紧急按压胸口。
雨,似乎小了一些。
防线,守住了。
这不仅是守住了临江的堤。
更是为中原省新官扬,立起了一座不倒的丰碑。
楚风云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方浩赶紧走过来,颤抖着手,把那块百达翡丽重新戴回楚风云的手腕上。
“老板……您吓死我了。”
楚风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刚想开口说话。
“滴滴滴——”
方浩腰间的卫星电话,发出了极度刺耳的尖啸。
在这劫后余生的大堤上,这声音显得如此突兀。
楚风云眼皮一跳。
他伸手接过电话,按下接听键。
“我是楚风云。”
电话那头,没有常规的寒暄,甚至没有称呼职务。
只有省委书记皇甫松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此刻,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怒与焦灼。
“风云。”
“淮阳那边出事了。”
皇甫松倒吸了一口冷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滴血。
“宋光明……出事了。”
楚风云握着电话的手指,猛然收紧。
“九孔闸没守住?”楚风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闸守住了。”
皇甫松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意味。
“是宋光明……他在巡视灾情时牺牲了。”
“他本就因过度劳累而昏迷,刚刚苏醒,又立刻投身救援,去转移最后被困的群众。”
“在冲锋舟上,救完人后他因体力耗尽,不慎滑入洪水中……最终,抢救无效。”
“他让医生给你带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