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之前寒冷的冬天,他默默将劈好的柴火整齐码放在顾清如门外,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只为了感谢她的证明。
想起寻找陆敏众人放弃时,只有他,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们,在漫天风雪中继续着那无望的搜寻。
而就在刚才,在那生死攸关的刹那,在所有人都被吓住、甚至犹豫不前的瞬间,又是他,没有半分迟疑地跳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浊浪里,拼着命把她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这个沉默寡言、身世不堪的男人,骨子里有着比洪水更汹涌的血性,比磐石更坚实的善良。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倪柏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屋檐下,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屋顶上的人群沉默地围坐在一起。他们彼此靠得很近,却都沉默着,像一群等待命运审判的囚徒。
叶倩靠在邵小琴身边,低声问:“你说……什么时候能有人来救我们?”
没人回答。
没人知道。
他们只能等。
有人低头祈祷,有人默默检查绳索,有人盯着远处的堤坝方向,眼神里藏着恐惧和希望。
可越等,越觉得时间像凝固了似的,每一秒都像拉长的绳子,勒在心上。
“水……水好像又涨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大家惊恐地看向屋檐边,原本还能露出半截的窗户已经完全淹没。
不远处,一棵白杨树孤零零矗立在洪流中。
树梢上,一个男人正用身体紧紧裹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两人浑身湿透,嘴唇青紫,男人一只手死死抠进树皮裂缝里,另一只手托着孩子。
眼看着洪水即将淹没树梢,男人眼里露出绝望神色。
“快!绳子!快把绳子扔过去!”一个青年第一个扑到屋檐边。
紧接着,两个壮实的青年也站了出来,
“三、二、一——抛!”
一道灰褐色的弧线划破雨幕,精准地甩向树梢。男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光,他迅速将绳子一圈圈缠在孩子瘦小的腰上,又用力打了个死结,最后把孩子高高举起,朝屋顶的方向狠狠一推!
孩子尖叫着坠入水中,随即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向屋顶。
众人齐声呐喊,拼尽全力收绳。那孩子在浊浪中起伏、翻滚,终于被一把拽上瓦片。
男人紧随其后跃入水中。
可就在他刚抓住绳索、双脚离树的一瞬——
轰隆!
一道粗壮的闪电劈开天幕,惨白的光映亮了整个洪流。就在那一刹那,众人清清楚楚看见,那棵白杨树的主干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棵树连根拔起,轰然倾倒,卷入激流之中。
而树梢上,刚才还抱着孩子的男人,身影已杳然无踪。
只有那截断裂的枝桠,在浪峰上浮沉了一瞬,便如断翅之鸟,沉入一片混沌的黄黑之间。
屋顶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连风声、雨声、浪声,都在那一刻凝滞了一秒。
人们僵在原地,望着那片刚刚还承载着生命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像大地无声的叹息。
“爸爸!”刚站稳的孩子看到这一幕哭的撕心裂肺。
借衣裳的中年妇女立刻将孩子搂进怀里,用身体挡住那棵白杨树,一边拍背一边哽咽:“不怕了……不怕了……没事。”
屋顶上气氛低沉的可怕。
只有那个被救上来的孩子,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空洞,穿透风雨,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口。
没过多久,脚下的瓦片传来隐隐的震动,那是洪流冲击房屋地基发出的呻吟。
“这房子还能撑多久?”
“救援队怎么还没来?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我的孩子还老团部……呜呜呜……”
绝望的低语逐渐变成了压抑的哭声和恐慌的骚动。有人开始后悔上来,有人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神经质地一遍遍整理着已经湿透的包裹,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脚下的黑暗深处传来,整栋房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巨兽撞击了腰身。
“啊——!水!水上来了!”
一个巨浪打来,原本还在屋檐下方的洪水,猛地窜上屋顶,瞬间没过了众人的脚踝。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瓦片,冲刷着人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啊——!”
“要塌了!要塌了!”
“这房子撑不住的!会被冲垮的!”
“救命啊!我不想死!”
尖叫声瞬间炸开,人群彻底乱了套,有人试图往烟囱上爬,有人甚至发了疯想要跳进水里游走,混乱中,那个借衣服的大娘被挤得差点滑下去,幸好被她丈夫一把拽住。
“都别乱动!”
倪柏泉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手臂还在渗血,大吼一声。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发抖的邵小琴和叶倩,咬了咬牙,将身体站成了一堵墙,挡在她们和风雨的最前沿。
邵小琴看着倪柏泉在风雨中宽厚的背影,死撑着不倒的样子男人极了,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
在这摇摇欲坠的孤岛上,恐惧是比洪水更可怕的敌人,而他们,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