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一个一个来!抓住我的手!”
邵小琴看着他们满身泥水、力竭却不肯松手的样子,眼眶一热,也顾不上休息,冲上前去帮忙接应。
叶倩刚想跟上去,却发现邵小琴背着那个巨大的包裹,动作颇为笨拙。
叶倩一把拉住她, “小琴,包换我背一会。你腾出手来,多拉一个人上来!”
“可是这包很沉……”
“给我!”叶倩不容分说,一把包抢了过来。
邵小琴少了肩背上的分量,轻快了许多。
不大一会儿功夫,原本空旷的屋顶便挤了几十号人。挤得几乎转身都困难。男女老少紧紧挨在一起,在这风雨飘摇的孤岛上,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雨水顺着瓦楞流下,在他们身上汇成细流,寒意刺骨,可谁也不敢挪动分毫。脚下,是不断上涨、翻涌着枯枝与泡沫的浑浊洪水,正以肉眼可见上涨的速度,一寸寸舔舐着粮仓斑驳的砖墙。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望着洪水,几个孩子被大人护在怀里,小脸煞白,却不敢出声。带着孩子的都是还没有来得及撤退到老团部的。
人多了以后,倪柏泉带着两个舍友,护着邵小琴和叶倩退到了屋顶西北角一处稍高的垛口边。这里背风,瓦片也相对牢固。
几人抱膝而坐,叶倩望着远处已成汪洋的晒谷场,“小琴……这水,还在涨。要是漫上来……我们怎么办?”
邵小琴说:“我会游泳。真要是发生了,到时你把包给我背着,我拉着你。绳子在包里,用尼龙绳栓着你,结实得很。”
叶倩怔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悄悄从背包里摸出几块块压缩饼干,掰开,一人一小块塞进邵小琴、倪柏泉和他舍友手里:“先垫垫。别硬撑。”
屋顶上也有人带了干粮,这时候吃点东西并不扎眼。
几人又分着喝了些军用水壶里的水。
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中,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青转紫,手死死掐着喉咙。
原来慌乱中呛进了脏水,又受寒诱发了旧疾哮喘。她丈夫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邵小琴看了片刻,见那妇女有生命危险。她低声和叶倩说了一句,挤了过去。她想起顾清如教过她的应急法子,让她俯身趴在膝盖上,一手抵住背部,另一手用力叩击肩胛骨之间。
她一边做,一边低声安抚:“大姐,吐出来!别怕,吐出来就好了!”
很快,那个中年妇女干呕出几口浑浊的脏水,惨白的脸色渐渐回转,虽然虚弱,却仍挣扎着抓住了邵小琴的手:
“谢谢……谢谢你啊姑娘……”
邵小琴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转身想挤回西北角。屋顶上人挨人,她不得不侧着身,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蜷缩的人。
突然,就在邵小琴迈脚的瞬间,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青瓦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嚓!”
瓦片瞬间碎裂崩塌!
邵小琴只觉重心骤失,整个人猛地一沉。右脚卡进塌陷的瓦缝,巨大的惯性带着身体向后仰倒,半个身子瞬间悬空!
“啊——!”
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她整个人便直直栽了下去,扑通一声砸进下方翻滚的洪流!
“小琴——!!”
叶倩失声尖叫。
入水瞬间,刺骨寒意扎进毛孔。
洪水浑浊不堪,冰冷刺骨。邵小琴拼命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却因慌乱呛了一大口腥臭的泥沙水,肺部火辣辣地疼。最要命的是身上那件厚重的棉衣,此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像是一副铁甲,死死拽着她往水里坠。
她在水中沉浮,几次挣扎着冒出头,却被湍急的暗流再次卷入。
屋顶上乱作一团。
那对中年夫妇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这姑娘是为了救人才遭此横祸啊!
“绳子!快扔绳子!”
叶倩疯了一样从怀里拽出那卷尼龙绳,拼尽全力抛向水面邵小琴挣扎的位置:“小琴!抓住!快抓住啊!”
然而,水流太急,周围漂浮着断裂的树枝、木板和各种杂物,不断冲击着邵小琴的身体。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那股不断下坠的窒息感。
那件平日里御寒的厚棉衣,此刻吸饱了冰冷浑浊的水,变得沉重如铁,将她往那无尽黑暗的水底拉扯。
“唔……咳……”
邵小琴拼命扑腾着四肢,试图抓住点什么。她透过模糊的水幕,隐约看见头顶上方垂下来的那根救命绳索,还有叶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几次伸出手去够绳索,指尖却总是差了那么几寸。
她咬紧牙关,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根绳子。
指尖触碰到了!
可还没等她握紧,一股巨大的暗流夹杂着碎木块狠狠砸在她的手背上。剧痛袭来,手指本能地一松,紧接着一个劈头盖脸的浪涛将她再次狠狠拍入水中。
咕噜噜——
又是一口腥臭的泥沙水灌入气管,肺部像炸裂了一般灼烧着痛。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在这极度的寒冷中变得有些恍惚。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在这异乡冰冷的洪水里,像一粒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清如……小倩……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四周的喧嚣声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邵小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想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