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反驳,更不愿在众人面前,用强权去碾压这份信念。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清如,就按你说的,你的岗位确实在那里。但正因为如此,医疗资源必须统一调配,确保用在最刀刃上。
你跟着我的救援队一起行动。路上听我指挥,到达现场后,由你全权负责医疗救助,但整体安全必须服从救援队的安排。这是为了保证效率,也是为了保护你这唯一的关键医疗力量。可以吗?”
顾清如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是!我服从安排,也会履行好医生的职责!”
几人正商量着,另一边,青石峡大坝负责人匆匆赶到二号泄洪闸。情况紧急,大坝负责人的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观测用房外,已经水深到膝盖了,
他们用拖拉机带着梁国新等人离开了快要被淹的观测用房,去了主坝。
主坝紧急联络用房内。
梁国新站在老式手摇电话前,向师部汇报了大坝发生的情况以及农场险情。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混杂着电流的嘶啦声,
“……已收到。师部正紧急调动附近兵团和工兵部队驰援,但多处道路被洪水冲毁,山体滑坡,主力最快也要数小时后才能抵达你处。梁国新同志,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农场局势,尽量保存有生力量! 等待大部队到达!”
命令如山,却也冰冷地揭示了现实的残酷,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师部救援主力到来之前,他们这寥寥数人,很可能就是农场上百条生命唯一的希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 梁国新对着话筒回应道,然后缓缓放下听筒。抬起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都听好了!师部援军还在路上,但农场屋顶上的人,等不了几个小时!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我们!”
他迅速清点可用人手,原有三人,他、顾清如、小李。
加上农场赶来求援的通信员小赵等四人,以及大坝负责人临时抽调的三名驻坝战士。
此时大坝的情况也很危急,这已经是青石峡大坝能给出的全部人力。
小刘受伤过重,留在原地休息,王工要留下来解决大坝问题。
“十个人。” 梁国新吐出这个数字,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就我们十个。”
大坝负责人抹了把脸上的汗,立刻接口:“梁主任,我们全力给农场提供支援。库房还有储备的一点压缩干粮和急救药品,我马上让人去拿!”
“把这里能用的东西带上!空油桶要能浮得起人!绳子,越长越好!门板、仓库里闲置的木板,全部拆下来!
凡是能绑成筏子的东西,都收集起来! 动作要快!我们没有时间磨蹭!”
众人都知道眼下时间紧迫,能多争取一秒,也许就能多救一条人命。
一时之间,拖拽声、捆绑绳索的摩擦声、急促的呼喊声,混杂在风雨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迟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和时间赛跑,和死神抢人。
大坝检测房内,只有陆沉洲和顾清如,时间紧迫,梁国新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道别。
陆沉洲看着顾清如,没有开口阻止她回农场。
因为他懂她。
懂她冒着风雪救助冻伤小羊,将小羊焐在自己怀里保温;
更懂她此刻攥紧药箱带的手指关节泛白,不是因畏惧,而是因责任:
那片土地上,还有发烧的孩子,感染的病患……
还有上百条性命等待在屋顶。
她若转身离开,就不是顾清如了。
雨势渐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离别在即,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陆沉洲上前一步,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堪堪停住,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垂,那一小片肌肤的触感细腻得惊人,与他粗粝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冰冷的柔软与他指腹滚烫的温度相触,瞬间激起一阵电流般酥麻的战栗,烫得他指尖微微一蜷。
这意外的、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肌肤相亲,在生离死别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暧昧得令人心尖发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廓上移开,
“清如,梁主任为人可靠,你跟着他回去,我……放心。”
“但你要记住,保护好自己,这不是请求,是军令。”
“你在农场等我回来。等这件事了了,我回部队第一件事,就是打结婚报告。”
陆沉洲的话简短,直接。没有前缀,没有疑问,没有你愿不愿意,甚至跳过了处对象的步骤。
直接提出了要和她结婚。
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玩任何虚招,在生死一线的关头,给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最重的承诺。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在这风雨飘摇的绝境中,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恐惧与迷茫。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甚至连一个安稳干燥、能让他们好好说句话的落脚地都没有。四周是泥泞、血腥、未散的硝烟和震耳欲聋的洪水咆哮。
可这,却是顾清如两辈子加起来,听过的最动听、最厚重的情话。
顾清如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此刻盛满了温柔与霸道的眼眸,
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放心,你也一定要平安。我……在农场等你。”
她会活下去,会守住他们共同的家(农场),会在一切尘埃落定、洪水退去的地方,一直一直,等到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