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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缘深不知意

作者:乐易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红绸缠遍浮雪宫檐的这一日,花城的风都带着凉。


    苏知漫混在一群低等宫人之中,低眉敛目,素衣素簪,将所有属于自己的眉眼光彩尽数藏起。她脚步放得轻缓,跟着众人端着器物往来奔走,做着最寻常、最卑微的杂役,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更不敢抬眼,去望殿中那道让她心碎神伤的身影。


    她是苏知漫,是曾经在花城护了他无数次的姑娘。


    如今,她只是浮雪宫里一名连名字都没有的低等宫女。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她以为他绝不会认出这般狼狈、这般不起眼的她。


    可她不知道,从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夏望沫就已经认出了她。


    只是他没有动,没有声张,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让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他就那样立在殿中,听着身旁管事一遍遍回禀大婚事宜,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


    是她。


    哪怕换了衣饰,敛了眉眼,压低了声音,他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刻在他心底的人,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想护、却又不得不推开的人。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可他不能认。


    不能拆穿,不能靠近,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他是浮雪族世子,身上担着一族安危,前路布满陷阱,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他若流露出半分对她的不同,那些虎视眈眈的仇敌、那些盯着他弱点的势力,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她。


    他只能装作不识。


    只能冷着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以最卑微的姿态,站在他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天涯的地方,独自承受这场他亲手造成的凌迟。


    苏知漫端着一碟洗净的鲜果,垂首从他身侧走过。


    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她不敢看他,却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悄悄去瞥他。


    他依旧是那般模样,身姿挺拔,衣袂端雅,侧脸线条冷硬,没有半分往日的柔和。他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她,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


    她心口一涩,酸涩与痛楚翻涌而上。


    原来,他真的没有认出她。


    原来,她在他眼中,已经普通到这般地步。


    她不知道,在她低头走过的那一瞬,夏望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浅淡花香,那是独属于花城、独属于她的味道。


    他听出了她刻意压低却依旧温柔的呼吸声。


    他甚至看清了她垂眸时,微微颤抖的长睫。


    是她。


    真的是她。


    她怎么这么傻。


    怎么敢就这么闯进来。


    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知不知道他多想立刻把她护在身后,多想告诉她所有苦衷,多想把她带离这片让她伤心的地方。


    可他不能。


    半步都不能。


    他只能继续冷着脸,继续与身旁管事议事,继续装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眼底翻涌的疼与慌、痛与惜,尽数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不露出半分端倪。


    苏知漫端着东西立在角落,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她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看着他从容应对所有事务,看着他身上那股她从未见过的威严与疏离。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弱小妖类。


    原来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浮雪世子。


    原来那些温柔相伴、细水长流,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失态。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哭。


    她只是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要以温柔为饵,诱她倾尽真心,最后再用一场大婚,将她所有欢喜碾得粉碎。


    可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宫女。


    一个连抬头看他都不配的宫人。


    夏望沫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每一次掠过她所在的角落,都像是在心口割上一刀。


    他看见她攥紧的衣袖。


    看见她微微发白的指尖。


    看见她强忍着泪、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


    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下意识想开口,想让她退下去,想让她离这场漩涡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吩咐。


    “那边的宫人,愣着做什么,把东西呈上来。”


    声音平静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苏知漫身子一僵,以为是在说别人,直到身旁宫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茫然抬头,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他。


    他在叫她。


    苏知漫心脏猛地一缩,手脚冰凉,却只能强作镇定,端着东西,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他。


    一步,一痛。


    一步,一心碎。


    她在他面前停下,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微哑:


    “世子。”


    夏望沫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强压的泪光。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让他魂牵梦绕的气息。


    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里,告诉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可他不能。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淡漠疏离,仿佛真的在审视一名失职的宫人。


    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发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多想告诉她:


    别在这里。


    别靠近我。


    快离开。


    我护不住你。


    我舍不得你疼。


    可他说不出口。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冷着声,淡淡开口:


    “动作这般迟缓,今日大婚在即,若是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扎进苏知漫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原来,他不仅没有认出她,还觉得她笨拙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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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在他眼中,她连当个宫人都不够格。


    她垂着头,声音发颤:


    “是奴婢愚钝,奴婢知错。”


    夏望沫看着她这般卑微顺从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低头。


    就是她受委屈。


    就是她为了他,把自己放到尘埃里。


    他缓缓伸出手,去接她手中的东西。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


    一瞬触碰,冰凉刺骨。


    苏知漫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而夏望沫,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心脏狠狠抽痛。


    那是他念了千万遍的温度。


    是他想护一生、却不得不推开的温柔。


    他收回手,指尖依旧残留着她的温度,喉结微微滚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淡淡将东西放在一旁,目光再没落在她身上,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退下吧。”


    退下。


    别再靠近。


    别再让我忍不住想护你。


    别再让我恨自己这般无能。


    苏知漫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她缓缓屈膝,转身,一步一步,退回角落的阴影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夏望沫的目光,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紧紧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无奈、隐忍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他护不了她。


    留不了她。


    爱不了她。


    甚至连认她,都做不到。


    他只能以最冷漠的姿态,把她推开。


    只能装作不识,任由她伤心,任由她绝望,任由她以为,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旁人只道浮雪世子冷酷无情,大婚在即,心无旁骛。


    没有人知道,殿中那个风光无限的世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心口早已鲜血淋漓。


    他一边冷着她,虐着她,推开她,一边在心底一遍遍对她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


    对不起,不能认你。


    对不起,我爱你,却只能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护你活下去。


    苏知漫立在阴影里,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浮雪宫的灯火再亮,也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满城红绸再艳,也烧不尽她满腔的错付。


    她终于明白,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他骗了她。


    而是她倾尽真心护他一场,到最后,只能以一个最卑微的宫女身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另娶他人,而他,连认都不肯认她。


    她不知道,他早已认出她。


    更不知道,他此刻比她更痛。


    痛到不能言,痛到不能近,痛到只能用一生的亏欠,换她一世安稳。


    灯火摇曳,人影错落。


    她在他眼前,他在她心底。


    近在咫尺,却隔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涯。


    这一场相遇,这一场欺骗,这一场隐忍不言的深爱,终究成了浮雪宫里,最痛也最苦的一场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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