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拉尔有句俚语说得很有意思——地下城的天气就像渡鸦的粪便，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天而降。
艾斯最开始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怪恶心，但并没有细想。
直到今天终于从酒馆辞职，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才终于理解它的含义。
本来还万里晴空阳光正好，但才出门不过几分钟，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虽然大部分的黑暗生物比起阳光，其实更能接受雨水。
但这显然并不包括长翅膀的堕天使先生。
即便这些该死的雨水甚至无法触碰到西林的衣角，但羽毛类生物还是对此天生厌恶。
好在身边还有热情善良的魅魔在跑上跑下嘘寒问暖。
“西林西林，我看到前面好像有躲雨的地方，我们赶紧过去。”艾斯顶着一片路边摘的荷叶，碧绿的眼睛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湿润清亮。
明明这片荷叶小得只能堪堪遮住魅魔自己而已，他还要努力地踮起脚，分一半过来，试图为身旁的天使遮风挡雨。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念头，西林竟然没有阻止艾斯的举动，即使这在任何一名会使用避水魔法的人看来都非常好笑。
艾斯也没有去想为什么强大的天使先生，宁愿和自己一起挤在荷叶下淋雨，也不愿意随手丢出避水魔法球，也没有发现自己露在荷叶外的小半边肩膀隐隐露着绒毛般的微光，将所有凶猛的雨水都隔绝在外。
迟钝善良的魅魔先生，此刻正在努力垫脚试图遮住朋友干净的银发。
终于在他的帮助之下，两人成功躲进了街头唯一一处还没有关门的酒馆里面。
“呼，还好没有关门。”
艾斯放下荷叶，抖抖卷发，本来试图像之前一样抖掉身上的雨水，但却惊喜地发现身体竟然还完全算得上干燥。
嗯，唯一显得湿漉漉的额发，还是在魅魔自告奋勇去摘荷叶时，被池子里的鱼摆尾巴甩上去的。
“说明艾斯是个很幸运的孩子。”西林挑剔地找了个干净点的位置坐下，眨眨眼对着魅魔招手：“过来这里坐。”
艾斯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幸运”，开心得好像喝了一整杯甜奶酒一样，整只魅魔都晕乎乎地冒起了泡泡：“是这样吗，我很幸运吗？”
或许是隔了一段距离，让西林能够更全面地看清楚面前这只魅魔。
包括他害羞时不自觉卷起来的尾巴尖，抿嘴笑时隐隐露出的小梨涡。
还有碧绿的，写满了依赖和信任的漂亮眼睛。
到底是在地下城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样一个谨小慎微又总是轻而易举信赖他人的矛盾性格呢。
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西林？”艾斯坐到了对面，学着西林的习惯托住下巴，然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了。”
西林回过神来，正想要说什么，就被一道突然出现的粗哑声音所打断：“两位无礼的先生，你们坐到菲洛尔少爷的座位了，麻烦让让。”
来人是一名十分瘦削的吸血鬼，眼窝凹陷，说话的时候还隐隐露出尖牙，显得阴森恐怖。
而他的侧身后，站着一位长相可爱的娃娃脸少年，此刻正用一种恼怒的眼神盯着西林，一开口就是与长相完全不符的脏话：“狗屎东西，快给本少爷滚开！”
他们的周围一圈已经没有了其他客人，地下城的黑暗生物们向来擅长趋利避害，显然这两人不是什么好得罪的存在。
就算是还没有离开的人，也坐到了远离几人的位置，仿佛他们是洪水猛兽一般，选择了冷眼旁观。
西林眼神冰冷，嘴角的弧度却慢慢扬起来。
有意思，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对着他说这种蠢话了。
但还没等西林有动作，本来乖巧撑着脸的魅魔却抢先一步猛地站起来。
“艾斯，”西林还以为艾斯是被吓到了，皱着眉头想将人拉住：“坐回……”
话没说完，艾斯就开口了。
“上面又没写上你的名字。”
嗯？
年轻的魅魔先生虽然平时看着瘦瘦小小一只，但也只是因为有西林在旁边对比，眼下站在明显还是个未成年的娃娃脸少年面前，轻轻松松就高出来一大截。
再加上最近被西林天天哄着吃东西，身上终于长了些肉，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晃眼一看竟然还颇有气势。
“我们想坐就坐了。”艾斯瞪着面前的少年，想了半天终于搔刮到一个词：“矮冬瓜。”
那少年被气得说不出话，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艾斯：“你你你说什么！”
艾斯回答他：“我说你是矮冬瓜。”
西林：“啊。”
正在暗中围观的其他人：……
这小魅魔这么勇的吗。
少年估计本来就对自己的身高有些在意，闻言差点气得背过气去，破防得正想要大骂，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艾斯瞪着你你你半天，忽然就哑了火。
“你……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少年看着艾斯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脸：“喂，你叫什么名字啊，是萨米拉尔的魅魔吗！”
艾斯很警惕，耳朵立起来：“你想做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少年虽然生气但嘴唇嚅动几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而是和他身旁的瘦削吸血鬼低声沟通了几句，紧接着又抬起头，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魅魔，嘟囔道：“不可能啊，他长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艾斯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这两个嘴里不干净的家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时不时瞟自己两眼。
不会是在想什么阴谋诡计吧。
艾斯其实还是有点畏惧的，毕竟自己只是一只低等级的魅魔，对面的两人却是厉害的吸血鬼，看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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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态度就知道那少年大概率还是贵族，惹恼了他们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他们辱骂了西林先生。
还是、还是这么难听的话！
魅魔攥紧自己的手指，明明害怕得尾巴都贴紧在了腿侧，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朋友的身前，努力地开口：“你给西林道歉。”
少年睁大眼，不敢相信道：“你让我道歉？！”
因为过于震惊和恼怒，他的眼睛都隐隐变成了属于血族的猩红色，看上去颇为危险。
“对，你要道歉。”艾斯抿住唇，皱着眉说：“你明明长得那么可爱，怎么能说这么难听的话。”
……
本来非常生气的吸血鬼少年慢慢红了耳朵。
如果血族也有尾巴的话，现在已经在这少年的身后摇成螺旋了，他在一分钟中做了好几个假动作：“哈哈哈也还行吧，反正大家都那么说，其实仔细看看，你长得也蛮可爱，我说，你要不然跟我走吧，我舅舅可是……”
咔嚓一声脆响却在此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在众多目光当中，捏碎了椅子的西林优雅站起身。
“抱歉，这位朋友，他不会和你走。”
银发天使适时打断了血族小鬼不知死活的发言，手指随意地搭在魅魔的腰侧。
他弯着眉眼笑：“不过还是谢谢你们的提醒，我说这椅子怎么这么矮，原来是别人的，刚才不小心把它弄坏了，我会赔偿的，嗯……”
金色眸子思考般地打量着面前的吸血鬼少年，伸出手指比量两下，然后好心地提建议：“再矮十公分是不是比较合适？”
那少年最开始还没怎么听懂，身旁的瘦削随从对着他耳语几句后，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嘴唇颤动：“该死的卑贱家伙，你完蛋了……”
西林对这种威胁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有点苦恼。
教训吸血鬼其实很简单啦，但场面太血腥估计会吓到胆小的魅魔。
这可怎么处理呢。
银发天使看似正烦恼着，但修长手指却始终轻松地放在艾斯的腰间，时不时轻点几下，怎么看都是没有把对面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少年刺激得差点忍不住撸袖子冲上来干架，但在最后关头被身旁的随从拦了下来。
两人不知道沟通了些什么，少年最后咬咬牙还是没有上来，阴森森的甩下狠话：“算你走运，我今天有急事，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转身愤怒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一样，回过头来看向魅魔，犹豫几秒后咬住唇扭捏道：“那个，我说的话你记得考虑。”
说完就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逃也似的跑走了。
只留下迷茫的魅魔：“考虑什么？”
其实刚才那家伙说话太别扭，艾斯根本没听清楚。
“可能是说赔椅子的事情吧。”西林温柔地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