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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钦差折腰,且持蛮首下烈酒

作者:不会玩游戏的小西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点将台上的滔天杀意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随着各营统领的领命离去,渐渐归于沉寂。


    二十三万大军如退潮的黑色海水,从北大营庞大的校场上迅速散去,返回各自的营地。


    没有喧哗,没有杂乱,只有磨刀石与钢铁摩擦的刺耳声、沉重甲胄碰撞的脆响,以及战马因为感受到主人杀意而发出的不安嘶鸣。


    这些声音在漫天风雪中死死绞缠在一起,汇聚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交响乐。


    那是大夏王朝最恐怖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三个月后,正在疯狂运转、准备择人而噬的轰鸣。


    萧尘提着那柄尚未拭去冰霜的战刀,顺着点将台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下。


    就在他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道单薄到几乎要被风雪吹透的身影,执拗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大理寺卿,陈玄。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北境这足以把人血液冻住的狂风中,他那干瘪的身躯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摆子,眉毛和胡须上全结满了冰碴。可他的双腿却像是在冻土里生了根,那条瘦骨嶙峋的脊梁,竟挺得比周围任何一杆长枪都要直,直得让人看着都觉得骨头发疼。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羽林卫副统领王冲死死咬着牙关。


    这位曾经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天子亲军,此刻犹如一尊铁塔般身姿笔挺地站在风雪中。


    他看向萧尘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出半点京城禁军的傲慢与审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敬畏,以及一种属于同类、属于真正军人的狂热折服。


    王冲甚至觉得,自己过去在京城当差的那十年,简直就像是个在温室里玩泥巴的笑话。


    萧尘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迷蒙的风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脱下二品锦绣官袍、换上平民布衣的倔强老人。


    他身上那股刚刚在誓师时沸腾到极点的恐怖煞气,竟如退潮般缓缓收敛,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动容。


    “陈大人。”萧尘主动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点将台上那般冰冷暴烈,而是透着一份晚辈对长者的敬重,以及一种英雄相惜的沉稳,“风雪寒重,这粗布衣裳挡不住北境的刀子风,您不该站在这里。回城内歇息吧。”


    陈玄没有答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肩膀上却要硬生生扛起大夏北境国门与五万血债的少年。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燃烧。


    突然,这位在京城金銮殿上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顶撞、高高在上的正二品大员,缓缓抬起了双手。


    他极其郑重地、一丝不苟地将双手在胸前交叠,宽大的粗布袖口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他双膝一弯,腰杆一折,对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一揖到地!


    “唰——!”


    站在陈玄身后的王冲,以及那四十几名羽林卫,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头皮猛地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大夏的九卿之一!是代表天子巡狩的钦差!但他此刻,却用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隆重的士子大礼,拜了一个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狂徒”!


    可王冲没有阻拦,他甚至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因为他知道,这一拜,陈玄拜的不是萧尘这个人,而是整座大夏的脊梁!


    “陈某读了五十年的圣贤书,在朝堂上判了三十年的案。”陈玄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激动而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却透着一股金石撞击般的铿锵之音,“我以为我懂大夏的法度,懂天下的黑白。我以为凭着手里那本《大夏律》,就能护住这天下的公道!”


    老人的肩膀在风中剧烈耸动着,他猛地直起身来,两行浊泪混着冰雪狠狠砸在冻土上:“直到今日!直到我站在这风雪里,看着那二十三万将士的眼睛!陈某才知——大夏的律法,护不住北境的百姓!朝堂的体面,也换不来五万忠魂的安息!”


    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颤抖着指着北方那片混沌的风雪,字字泣血,宛如老猿啼血:“真正的天下,在这风雪里!大夏的公道,在你们的刀锋上!大夏的脊梁,在你们萧家人的骨头里!”


    陈玄死死盯着萧尘,眼底燃烧着比年轻人还要炽烈的疯狂烈火:“少帅!!”


    他连称呼都变了!


    “明日你只管去凿穿蛮子的军阵!只管去替那五万冤魂索命!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左贤王的脑袋,给老夫砍下来!”


    老人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裂,却震耳欲聋:“我陈玄,明日,我会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温好最烈的酒,等将军凯旋!”


    “若雁门关破,我陈玄,还有我身后的羽林卫不会独活!我们也许会死,但我们一定会死在北境百姓的前头!”


    “若你凯旋——”陈玄猛地一顿,一股属于大理寺卿的铁血煞气轰然爆发,“朝堂上那些腌臜的明枪暗箭、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替你萧家,挡个干干净净!!!”


    这番话,没有半点官场上的圆滑与算计。只有文人脱去所有伪装与枷锁后,最纯粹、最刚烈、宁折不弯的风骨!


    萧尘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中,犹如被投入了万钧巨石,泛起阵阵剧烈的波澜。


    他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虚伪,只有一颗跳动着的、滚烫的赤子之心。


    文死谏,武死战。


    萧尘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封建王朝虽然千疮百孔,被秦嵩那些蛀虫啃食得摇摇欲坠,却依然能延续百年。因为总有这么一群人,骨子里的血,是热的。


    “铮——!”


    萧尘没有去搀扶,也没有说任何感激的废话。他猛地将手中那柄战刀插回鞘中,随后后退半步,面容肃穆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紧成拳。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那是铁拳重重砸在玄铁护心镜上的声音。


    他回了一个最纯粹、最标准的北境军礼。


    萧尘看着陈玄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毫不怀疑的、重如泰山的狂傲:“人在,关在。”


    “陈大人,您去城头上把酒温好。”萧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等我——斩将夺旗,拿呼延豹的脑袋,给您下酒!”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半个字。那份属于大夏男儿的血性与傲骨,已在这漫天风雪中彻底交融。


    说罢,萧尘大步流星地与陈玄擦肩而过。黑色的狻猊大氅在风雪中卷起一道凌厉霸道的弧线,直奔北大营最深处的“阎王殿”营地而去。


    陈玄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那个犹如死神般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猛地一挥那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袖,声音不再颤抖,只有豪迈:“王副统领!”


    “末将在!”王冲一步跨出,抱拳怒吼,那声音竟比在京城面圣时还要响亮、还要透彻。


    “走!明日随老夫上雁门关城楼!”陈玄迎着刀子般的北风,大步向前迈去,“为我大夏镇北军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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